黄立极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新帝不是不走流程吗。咱们就偏要让他走流程。明天开朝会,咱们几个人联名上书。折子上的内容不提魏忠贤的罪过,只提'祖制'和'规矩'。”
张瑞图眼睛一亮:“首辅的意思是,咱们用大义去压新帝。”
“没错。”
黄立极坐回太师椅,胸有成竹道,“咱们在折子里明确写清楚,以后国家发生如此重大的事情,必须由内阁先进行商议,走完票拟的流程,才能颁布圣旨。
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是治国的根本。新帝刚登基,最需要的是稳住朝局和民心。他只要还想做个明君,就不敢公然违背祖制,不敢把咱们这群文官彻底推向对立面。”
施凤来拍手称快:“首辅此计甚妙!咱们不纠缠魏忠贤的具体案情,只谈国家法度。只要新帝在这份折子上点了头,内阁的权力不仅能保住,还能借此机会立威,让满朝文武看看,新帝也得听咱们内阁的!”
黄立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语气笃定道:“就这么办。你们今晚回去,把门生故吏都发动起来。明天早朝,咱们统一口径。
如果新帝不同意,咱们就带领百官死谏。我就不信,他一个刚上位的小皇帝,敢把满朝的文官都得罪光了。要是咱们连这点底气都没有,这内阁,真的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众人齐声应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算计和得意。
于是当晚他们几人联名上书,申请明天开朝会。
清晨的皇极殿外,寒风凛冽。
大殿内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百官刚刚行完大礼,分列两旁。
朱由检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身上那件崭新的龙袍穿得稍显随意,没像历代先皇那样端坐如钟,反而是手肘撑着扶手,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像看戏一样扫视着下方这群大明王朝的精英们。
内阁首辅黄立极看了一眼身边的施凤来,两人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黄立极整理了一下官服,稳步走出朝班,双手高高捧起一本奏折。
“陛下,臣等内阁全体阁臣,有本上奏。”
黄立极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陛下初登大宝,以雷霆之势处治魏忠贤,整肃宫禁,此乃大明之福。
然,昨日惩处魏忠贤一案,绕过内阁票拟,未经三法司会审,中旨下达,全无章法。臣等以为,此举有违祖制。”
旁边的施凤来立刻跟进,往前迈了一步:“陛下,太祖皇帝立下祖制,国家政务,皆需内阁商议,票拟之后,方可批红下发。
若事事皆靠中旨,天子乾纲独断,这大明的朝堂、这法度规矩,便要形同虚设了!请陛下收回中旨,将魏忠贤案交由内阁与三法司走完流程,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都在看着台上的新皇帝。
内阁这是摆明了要用祖制和法度压新皇一头。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巴,指尖在扶手上随意敲着,脸上带着股懒洋洋的痞笑。
黄立极带头跪下,紧接着,施凤来、张瑞图等内阁大臣,以及一大半的朝臣呼啦啦跪了一地。
“请陛下三思,恪守祖宗成法,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百官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
这是文官集团惯用的逼宫手段。
法不责众,加上祖制这顶大帽子,他们笃定这个刚登基没几天的小皇帝只能捏着鼻子认怂,乖乖把权力交回内阁手里。
朱由检看着下面跪着的一大片人,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让下面跪着的官员们心里有些发毛。
“祖宗成法。”
朱由检站起身,慢走下御阶。
脚步声在金砖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规矩,流程。”
他在黄立极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明首辅。
“内阁首辅黄大人,你现在跟朕讲规矩。那朕问你,太祖爷定下的规矩里,贪污六十两银子,是个什么罪过?”
黄立极额头渗出汗水。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答道:“回陛下,按《大明律》,贪赃六十两以上者,剥皮实草。”
“剥皮实草啊。”
朱由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跪在旁边的施凤来,“施大人,你家里那套五进的宅子,加上城外的几千亩良田,得值多少个六十两?要不要朕叫锦衣卫去你家量一量,算够剥几张皮?”
施凤来浑身一抖,猛地磕头:“陛下!臣冤枉!臣那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清白家产,绝无贪赃枉法之事!陛下切莫听信谗言,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行了,别拿读书人压朕。”
朱由检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直接走回御阶,站在台阶上看着所有人。
“你们今天联名上折子,无非就是觉得朕昨天没经过你们同意就动了魏忠贤,让你们觉得内阁没面子了,手里的权力被朕抢了。你们害怕朕以后天这么干,把你们架空,对吧?”
这话太直白了。
历朝历代的君臣博弈,向来都裹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哪怕心里恨不得弄死对方,嘴上也得讲仁义道德。
像朱由检这样直接把底子翻开来,把权力斗争摆在台面上说的皇帝,大明朝两百多年还是头一个。
群臣都懵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既然你们要算账,朕今天就跟你们算个明白。”
朱由检转身对王承恩招了招手,“王承恩,把户部的账本给他们念。”
王承恩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大声念道:“天启六年,户部预计岁入太仓银三百二十万两,目前已支出九边军饷、各处赈灾、宗室禄米共计四百七十万两。国库现存现银,不足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