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盯着他:“从今日起,你们先是陛下的人,才是我魏忠贤的人。这话谁听不懂,现在就出去买口棺材,别连累我。”
屋里没人再吭声。
魏忠贤继续道:“钱财交,账册交,人手交,别藏,别糊弄,新帝不是好骗的主,他嘴上笑嘻嘻,心里算盘打得比户部库房还响。”
田尔耕道:“可义父,兄弟们辛苦这些年,家底一下交出去,怕是有人不服。”
魏忠贤拍了拍桌子。
“不服就让他想想自己的脑袋值多少银子。”
他扫过几人,语气越来越硬。
“陛下今日没杀咱们,是开恩,别拿开恩当软弱。他现在留着咱们,是因为咱们还有用,真把他惹急了,明日午门外就能多几排人头。”
许显纯低头:“属下明白。”
魏忠贤看向崔应元:“你呢?”
崔应元赶紧跪下:“孩儿糊涂,愿听义父和陛下差遣。”
“都给我记住。”
魏忠贤端起桌上剩下的冷茶,喝了一口,脸色阴沉。
“以前咱们给自己捞,现在给陛下捞。以前咱们咬东林,现在陛下让咬谁就咬谁。谁敢私下乱动,别怪我先把他送到陛下面前。”
田尔耕几人齐齐跪下:“愿听义父吩咐,愿为陛下办事。”
魏忠贤看着他们,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一点。
狗换了主子,链子还在。
可只要还能咬人,就不算废狗。
皇宫里,朱由检回到暖阁,揉了揉眉心。
王承恩端来热茶:“陛下,魏忠贤那边会不会有反复?”
“会。”
朱由检接过茶盏。
“所以朕才让方正化盯着,又让他交账册。老狗可以用,但链子必须拴紧。”
王承恩点头:“奴婢明白。”
朱由检看向他:“明日去安排,把信王府里的人都接进宫,周氏,田氏和袁氏,还有原先伺候的人,都先安置到景仁宫。”
王承恩忙道:“陛下,只是周王妃入宫后的名分……”
“先按皇后礼筹备,别铺张,别寒酸。”
朱由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告诉底下人,谁敢怠慢她们,朕就让谁知道什么叫新朝新气象。”
王承恩笑道:“奴婢这就去办,娘娘若知道陛下记挂,必然安心。”
朱由检端着茶,表情松了点:“她跟着朕从信王府熬过来,没享过福,朕如今当了皇帝,总不能让自己老婆还过苦日子。”
王承恩没听懂后半句的意思,但听懂了陛下护短,忙道:“奴婢记下。”
“还有几个人。”
朱由检把茶盏放下。
“高文彩,马国瑊,让他们进宫见朕。”
王承恩问:“陛下要启用他们?”
“先见见。”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眼睛落在烛火上。
“宫里不能只有魏忠贤一条线,朕得多牵几根绳子,免得哪天一根断了,朕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那就太丢人了。”
朱由检坐在案后,手边放着那本乐捐名册。
名册不厚,可里面每一个名字都像刚被割过肉,翻起来都带着银子的味儿。
王承恩站在一旁,低声道:“陛下,高文彩、马国瑊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朱由检抬头:“来得挺快。”
王承恩道:“他们听说陛下召见,连衣裳都没敢换齐整,一路赶过来的。”
朱由检笑了笑:“这是怕朕叫他们进宫砍头?”
王承恩没敢接话。
朱由检摆手:“传。”
不多时,两名中年武官被带进暖阁。
马国瑊身材不高,肩背结实,脸上有风霜气,眼神很稳。
高文彩更瘦些,眉眼冷,进门后只看了一眼地面,便跪下行礼。
“臣马国瑊,叩见陛下。”
“臣高文彩,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立刻叫起。
两人跪着,背脊绷紧。
暖阁里只剩炭火轻响。
朱由检开口道:“你们两个,怕朕吗?”
马国瑊低头:“臣不敢欺君,怕。”
高文彩也道:“臣也怕。”
朱由检点头:“怕就对了。朕刚登基,谁见朕都说不怕,那不是忠臣,是骗子。”
王承恩眼皮跳了一下。
朱由检道:“起来吧。”
两人谢恩起身,仍旧垂手站着。
朱由检道:“朕今天叫你来,是想了解下你们和魏忠贤之间怎么回事。”
马国瑊咬了咬牙:“臣当年查过一桩侵吞军饷的案子,牵到魏党几个外宅和一批假军籍。案子刚起头,田尔耕就让臣停手。”
朱由检问:“你停了吗?”
马国瑊道:“臣停了明面上的,私下还在查。”
朱由检笑了:“然后被人收拾了?”
马国瑊脸上有点挂不住:“臣被调去看库房,后来连库房都不让看,只让臣在衙门里点卯。”
朱由检道:“有点惨。”
马国瑊低头:“臣无能。”
朱由检看向高文彩:“你呢?”
高文彩抬头,声音比马国瑊冷一些:“臣在北镇抚司办过刑讯,但臣不愿做假口供。许显纯让臣审一名东林官员,要臣把通敌二字按上去。臣查不出证据,不肯签押。”
朱由检道:“然后?”
高文彩道:“臣被杖二十,撤了理刑差事,发去守门。”
朱由检道:“守哪里的门?”
高文彩道:“宣武门。”
朱由检忍不住道:“不会写假口供,就让你去守假口供进城的门,这安排倒有点意思。”
马国瑊嘴角动了动,没敢笑。
高文彩也没笑,只垂头道:“臣受辱是小事,诏狱里面有些人,不该死的死了,该审的没人敢碰。”
朱由检脸上的笑收了些。
“名单有吗?”
高文彩抬头:“有。”
王承恩看了他一眼。
高文彩从怀里取出一卷旧纸,双手举起:“臣这些年能记的,都记了。只是臣官小,知道的不全。”
王承恩上前接过,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打开扫了几眼。
纸上字迹很细,写着年月、姓名、案由、经手人,很多地方只有半行字,像是匆忙记下的。
朱由检合上纸卷:“你一直带在身上?”
高文彩道:“臣怕哪天死得不明不白,至少留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