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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魏忠贤是奸臣?可他会搞钱啊!

殿中不少人的肩背顿时绷紧。

  魏忠贤重新蘸墨,语气不急不缓。

  “侍郎三万两。寺卿、督抚、按察,依家资各定。两万、一万、五千、一千,都行。”

  说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阴恻恻补了一句。

  “但别给咱家再写什么几两银子。咱家怕看了折寿。”

  有人脸色苦得像吞了黄连,终究忍不住开口:“魏公公,这一下子筹银,总要给些时日。各家银子也不是全摆在库房里,田契铺面要折现,亲族之间也要周转……”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魏忠贤已经放下了笔。

  “可以。”

  魏忠贤答得出奇痛快。

  那人刚要松口气,便听他接着道:“今日先写数,三日内送银。”

  魏忠贤把手掌按在名册边,轻轻一推。

  “三日。”

  他看着那人,又像看着殿中所有人。

  “迟一日,东厂上门喝茶。”

  殿内一下子死寂。

  有几个官员的脸当场灰了。

  东厂上门喝茶,这话说得轻巧,可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真等番子进了家门,茶喝不喝另说,账房、库房、内宅、书房,哪一处还能干净出来?

  魏忠贤看着这群刚才还哭穷的大臣,胸口忽然生出一股荒唐的痛快。

  他以前收钱,是为了自己,为了权势,为了将人拢在手里,也为了把不肯低头的人踩进泥里。

  今天逼他们掏钱,名义却换成了先帝丧仪。

  更荒唐的是,背后还有新帝替他兜着。

  这差事干起来别扭。

  可真顺手。

  他甚至不必多想,便知道该怎么吓唬人,怎么拿捏人,怎么让这些满口清议的大人,乖乖把藏起来的银子吐出来。

  只是痛快之余,魏忠贤眼底仍压着一丝谁也看不见的阴翳。

  新帝真会一直用他?

  还是只借他这把沾满血的刀,替自己砍开满朝文武的钱袋,等刀钝了、脏了,便顺手折断?

  魏忠贤垂眸看着纸上的名字,指腹缓缓摩挲过名册边缘。

  他不敢赌。

  所以这一次,他不仅要把事办成,还要办得让皇帝挑不出半点错。

  礼部官员抱着名册站在旁边,手抖得纸页都轻轻响。

  他一直低头记着数,越记心越凉。那上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大笔银子,若漏了谁、少写一笔,往后追究起来,只怕他第一个倒霉。

  魏忠贤瞥了他一眼。

  “写清楚。”

  礼部官员背上一寒。

  魏忠贤慢慢道:“谁报了多少,谁还没报,都给咱家列明白。别漏了谁。漏一个,咱家找你。”

  礼部官员忙躬身道:“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写清楚。”

  他说完还不放心,又把名册往怀里抱紧了些,像抱着一块烫手的铁。

  皇极殿这边还在僵着,偏殿里却安静得多。

  窗外风刮过廊下,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一响。殿中炭火烧得不旺,朱由检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王承恩从外头快步进来,到了近前便低身行礼。

  “陛下,话已带到。”

  朱由检懒懒抬眼:“现在什么动静?”

  王承恩低着头,回得仔细:“魏公公起先说捐二十万两,后来又改口捐五十万两,还让诸臣凑余下五十万两。”

  朱由检手指一停。

  随后,他笑了一声。

  “这老狗。”

  他靠回椅背,脸上带了点满意。

  “终于知道该咬谁了。”

  王承恩站在一旁,没有立刻接话。

  昨夜还杀机四伏,魏忠贤几乎是生死大敌。今日一转眼,陛下却给了魏忠贤活路,还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他办。

  王承恩想不明白。

  他手指在袖中蜷了蜷,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陛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朱由检看向他。

  “问。”

  王承恩跪得很实在,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他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邀宠,是真的不懂。

  “昨夜陛下还视魏忠贤为生死大敌,今日却给他活路,又让他办事。奴婢愚钝,想不明白。”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

  “起来说话。”

  王承恩没有马上起。

  朱由检啧了一声:“别动不动就跪。朕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跪着的人,能办好事,比什么都强。”

  王承恩这才起身,仍旧弯着腰。

  朱由检站起来,抬手理了理袖口。袖口压得平整,他却又往下扯了扯,像是要把登基以来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并压平。

  “走,陪朕去坤宁宫。”

  “是。”

  两人出了偏殿。

  宫道上风冷,吹在脸上有些硬。远处皇极殿那边还隐约传来压低的争执声,隔着宫墙,听不清字句,只剩一阵闷闷响动,像锅里将沸未沸的水。

  朱由检沿着宫道往前走,步子不快。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王承恩,魏忠贤是不是奸臣?”

  “是。”

  “坏不坏?”

  “坏。太坏了。”

  朱由检点头:“那你觉得他能不能干事?”

  王承恩顿住了。

  前面两问好答,到了这一问,他却不能昧着良心说不能。

  魏忠贤专权多年,手段阴毒,罪孽深重,可要说办事,他确实会办。

  过了片刻,王承恩低声道:“能。”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这不就结了。”

  王承恩皱着眉,还是忍不住道:“可他祸乱朝纲,残害忠良。若陛下继续重用他,天下人会骂陛下。”

  “骂就骂。”

  朱由检脚步没停,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无所谓。

  “朕又不是银票,做不到人人喜欢。”

  王承恩被噎了一下。

  朱由检继续往前走,宫墙阴影落在他肩上,明黄衣袍在阴天里也不怎么亮。

  “魏忠贤这人,罪该万死。可他对先帝,确实没反心;对大明,也没有反心。他要真有那个胆子,朕根本坐不上这个位子。”

  王承恩低声道:“陛下说的是。”

  朱由检偏头看他:“别光说是。朕问你,现在大明最缺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

  “缺银子。”

  “对,缺银子。”

  朱由检冷笑了一下。

  “没银子,先帝丧事办不了;边军军饷发不了;辽东守不住;陕西赈不了灾。到最后,大明就跟一条破船一样,大家站在甲板上互相吟诗,船底下全是窟窿。”

  王承恩听得心里发沉。

  朱由检声音冷了下来。

  “可朕要的银子,不是从灾民碗里再刮一层米糠,不是把辽饷、剿饷、练饷换个名字继续压到百姓头上。”

  “朕要收的,是那些人藏起来的银子,是他们兼并的田、偷逃的税,是他们从大明身上吸走的血。”

  王承恩心头猛地一震。

  朱由检道:“朕要新设一个衙门,叫税务府。采买、织造、商货、矿税、盐引,凡是有大利可图、又最容易被上下其手的地方,都归它盯着。”

  王承恩认真听着,半晌才道:“陛下是打算把税务府交给魏忠贤?”

  “嗯,先交给他。”

  朱由检答得干脆。

  “他熟门熟路,手底下又有一帮会钻营的人。拿去搞钱,正合适。他爱刨脏钱,朕就让他去刨该刨的钱。”

  “但税务府的账,不许只由一家捏着。户部要留底,内廷要核账,锦衣卫也要盯着。谁敢借朕的名头横征暴敛,先抄谁的家。”

  王承恩慢慢明白过来。

  “陛下是让恶人查恶人。”

  朱由检笑了一下。

  “这叫拿懂行的人办懂行的事。”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但刀柄,永远在朕手里。”

  朱由检看着前方宫道,声音不高,却冷得让王承恩心头一凛。

  “魏忠贤若想借机翻身,朕就先剁他的爪子;若他老老实实替朕办事,朕就给他留条富贵路。”

  王承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奴婢明白了。”

  朱由检脚步忽然一停。

  “你明白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后面事多着呢。”

  王承恩被说得一愣,却没敢反驳,只低声应道:“是,奴婢慢慢学。”

  朱由检没再训他。

  远处坤宁宫的檐角已经露出来,宫门前有内侍垂手站着,见皇帝仪仗过来,忙不迭往里传话。

  王承恩顺着朱由检的目光望去,轻声问:“陛下现在是要去见张皇后?”

  朱由检眉梢一动。

  “是。”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朕准备给皇嫂加封。”

  王承恩有些意外:“陛下刚登基,便加封皇嫂,朝臣会不会议论?”

  朱由检嗤了一声。

  “他们爱议论就议论。”

  他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皇嫂是先帝的皇后,加封再正常不过。再说,没有皇嫂,这皇帝的位置未必是朕的。”

  王承恩想起天启帝病重时宫里那些暗潮,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若非张皇后顶住压力,信王未必能顺顺当当入宫继位。

  朱由检声音低了些。

  “皇嫂有功。为了朕,她敢和魏忠贤硬顶,真是难为她了。”

  王承恩点头:“张皇后确实受了太多委屈。”

  宫道拐过一道门,风被宫墙挡住了些。

  朱由检脚步慢下来,脸上那点玩笑也收了不少。

  “所以朕今天去,不只是问安。”

  他看着坤宁宫紧闭的宫门,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还要给她撑腰。”

  王承恩安静跟着。

  朱由检又道:“她一个人,无儿无女,先帝走了,往后在这宫里便更难。”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朕看着都心疼。”

  这话说得轻,却不像随口一说。

  朱由检已经重新迈步往前。

  “现在,轮到朕报答她了。”

  坤宁宫里,张皇后正坐在窗前。

  案上那盏茶早已凉透,她却没有叫人换。先帝大行不过数日,宫里看着仍是旧日规矩,实则每一道宫门、每一张笑脸后头,都藏着新的心思。

  内侍匆匆来报,说皇帝正往坤宁宫而来。

  张皇后指尖微微一顿。

  她望向窗外灰白的天色,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请陛下进来。”

  新帝登基,魏忠贤未死,朝局未定。

  她不知道朱由检今日来,是要与她商量什么,还是要向她证明什么。

  但她忽然想起那日信王入宫时,那个尚显年轻的身影从风雪般的宫门阴影里走过,眼神却比谁都清醒。

  张皇后缓缓起身,理平衣袖。

  宫门外,脚步声渐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大明皇宫里的天,或许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