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彻底静了。
连刚才一直轻轻拨茶盖的人,也把手停住了。
魏忠贤转过身,看着满殿公卿。
这些人里,有阁臣,有尚书,有御史,也有勋贵。
平日里在朝堂上,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仁义道德、祖宗成法、社稷苍生,张口就来。
可真到了掏银子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像被抄了家。
若是从前,他只会觉得这些人碍眼。
东厂的诏狱里空着不少位置,随手塞进去几个,叫他们吃些苦头,也就是了。
可如今不同。
先帝没了。
他魏忠贤头上的天,也已经塌了半边。
新君今天留他一命,不是因为信他,不是因为念旧,更不是因为离不开他。
新君只是暂时需要一条熟悉朝堂阴私、敢替皇帝咬人的狗。
这条狗若咬不动人,便没有活着的价值。
魏忠贤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凉的令牌,心里最后一点迟疑也散了。
他得当狗。
当狗,也得咬人。
而且得咬得比从前更狠。
魏忠贤慢慢开口:“咱家先捐二十万两。”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乱了。
有人猛地抬头,有人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二十万两?”
“魏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这……这未免太过了。”
“公家财丰厚,自然可捐。我等清贫文臣,怎能相比?”
“是啊,魏公公掌东厂多年,出手阔绰,我等岂敢相较?”
那些声音一开始还只是惊讶,渐渐便带了刺。
有人甚至阴阳怪气地提起“内廷用度”,仿佛魏忠贤捐出的二十万两,本就不是他自己的银子,而是从国库里挖出的窟窿。
魏忠贤冷冷看着他们。
“你们能不能相比,咱家比你们自己还清楚。”
黄立极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内阁首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阉人逼到这份上,脸上自然挂不住。
“魏公公,此话未免过了。”
“过了吗?”
魏忠贤拍了拍手里的名册,慢条斯理地抬眼。
“黄阁老,您老家那几处庄子,佃户一年交多少租,咱家不说,不代表咱家不知道。”
黄立极正在端茶的手停住了。
茶盖碰在杯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眼角的纹路绷紧了些。
魏忠贤像没看见,转头又看向施凤来。
“施阁老,您那几个族侄在苏州做丝绸买卖,挂的可是您的名头。去年走南京那批货,账面可漂亮。”
施凤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原本还想用几句场面话圆过去,可听见“苏州”“丝绸”“南京”这几个字,指尖下意识按住了袖口。
那批货做得隐秘,虽不至于一查便是杀头大罪,却也绝不干净。
魏忠贤怎么知道的?
不。
东厂怎么会不知道?
“张阁老。”
魏忠贤没停,目光转向张瑞图。
“您那些字画卖得贵,咱家也不懂。文坛清名嘛,一幅字换一套宅子,雅得很。”
张瑞图脸色青白交错。
他把袖子往桌上一按,沉声道:“魏公公,买卖字画乃文人雅事,岂可与贪墨相提并论?”
“咱家说您贪了吗?”
魏忠贤反问。
张瑞图被堵了一下。
魏忠贤笑了笑,笑得没有半点温度。
“咱家只是说,您不穷。”
殿内有人忍不住低下头。
这话比直接骂贪还难听。
若说他们贪,他们还能喊冤,还能要证据;可说他们不穷,他们还真不好反驳。
毕竟刚才哭穷的话,都是自己说出口的。
魏忠贤环视一圈。
“各位大人,别把咱家当瞎子,也别把东厂当摆设。”
这句话一落,殿里的气息便变了。
刚才还只是丧仪乐捐。
现在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每个人宽大的官袍袖口里,把他们藏着的账本、地契、私产,一点一点往外扯。
有人忍不住站出来,脸涨得发红:“魏公公,你这是威胁朝臣?”
“对。”
魏忠贤答得干脆。
他连停顿都没有。
“咱家今日就是威胁你们。”
那人被噎得没接上话,嘴张了张,竟一时不知道该骂什么。
魏忠贤把名册丢回礼部官员怀里。
礼部官员慌忙接住,差点没拿稳。
他低头看着册子,只觉得这哪里还是乐捐名册,分明是一份刚刚写下开头的抄家簿子。
“先帝对你们不薄。”
魏忠贤的声音沉了下来,“朝廷的俸禄你们拿了,地方上的孝敬你们也没少收。平日里一个个坐轿子的坐轿子,置宅子的置宅子,家里养戏班、收古玩、买田庄,哪一样短了你们?”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如今给先帝办后事,凑一万两就想糊弄过去。”
“你们当陛下年轻好骗,还是当先帝死了就没脸了?”
这话太重。
殿内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有个年纪较大的给事中终于忍不住,拱手道:“魏公公!先帝大行,朝堂本该以礼为先。你借丧仪之事翻查百官私产,岂非坏了国朝体统?”
这话一出,不少人眼睛微亮。
银子未必守得住,至少可以先用礼法把魏忠贤压回去。
魏忠贤看着那给事中,半晌没有说话。
给事中以为他被问住,腰杆稍稍直了些。
谁知魏忠贤忽然道:“你还知道体统?”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像钉子。
“先帝梓宫未安,国丧银子连一万两都凑不齐,这就是你们的体统?”
“辽东将士欠饷,陕西百姓吃不上饭,你们让朝廷向泥腿子加饷、向穷鬼催粮,轮到自己出银子,便拿祖宗之法、国朝体统当挡箭牌。”
“咱家是阉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咱家只知道,今日谁敢拿先帝的丧仪做买卖,谁就是不要脸。”
给事中脸色由红转白,嘴唇颤了颤,最终只得退回去。
黄立极终于把茶盏放下,声音也沉了几分。
“魏公公,话不能乱说。说话要有凭据。”
魏忠贤笑了一声。
“凭据?”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咱家这里装着半座京城的账。诸位若想看,咱家可以慢慢翻。”
黄立极盯着他,没说话。
施凤来低头理了理袖口,动作很慢。
张瑞图则把视线挪向一旁,像是不愿再与魏忠贤对上。
殿里那些刚才哭穷的声音,此刻全都不见了。
有人悄悄朝门外看了一眼。
那人是吏部侍郎,家中确有银子,也确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产业。
他心里飞快盘算:若今日先捐个三五千两,能否把事情压过去?
可三五千两一出,旁人便会知道他并不穷;若捐少了,魏忠贤真派东厂的人上门……
这不是捐银。
这是逼着所有人选边。
外头风吹过殿门,门缝里传来一点低低的哨声。
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侧门进来。
他不敢走中间,只贴着墙根快步过去,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到了魏忠贤身边,他弯下腰,几乎把嘴贴到魏忠贤袖边,低低传了几句。
魏忠贤原本还半眯着眼。
听着听着,那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陛下没有说旁的。
只一句:今日至少一百万两。
凑不够,他补。
魏忠贤心里微微一凛,随即竟生出一种近乎狠厉的痛快。
这才是皇帝。
不跟你讲情分,也不听你喊冤。
给你活路,便要你拿命把事办成。
办不成,那条活路随时都能收回去。
小太监说完,立刻退到一旁,不敢抬头。
魏忠贤抬了抬手,让他下去。
小太监如影子一般贴着墙退了出去。
众臣看在眼里,心里都开始发沉。
宫里来的话,多半是御前传出来的。
可魏忠贤方才明明说,陛下体恤诸臣,未曾多言。
那现在这话又是什么?
黄立极眼皮跳了跳,端起茶盏又放下。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杯茶凉得太快,入口都是涩的。
魏忠贤重新看向众臣。
他把双手拢进袖中,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老宦官惯有的阴冷平静。
“咱家改主意了。”
殿内没人接话。
黄立极心里生出不妙,却不能不开口:“魏公公又要如何?”
魏忠贤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咱家现在捐五十万两。”
殿内一下子炸了。
“五十万两?”
“这,这也太多了!”
“魏公公,这等数目,岂可儿戏?”
“先帝丧仪固然要紧,可国朝制度也不能如此胡来!”
“魏公公富甲京师,也不能逼着朝臣照此行事吧?”
有人甚至失声道:“五十万两,足够养数万大军一年!”
说完才察觉不对,慌忙闭嘴。
魏忠贤却看向他,淡淡道:“原来你也知道五十万两能养兵。”
“那辽东兵卒为何总在喊欠饷?边军为何连棉衣都穿不齐?这话,你不如去问问户部,问问你们这些替朝廷哭穷的人。”
那官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低下头,再不敢吭声。
魏忠贤没有急着打断众人的骚乱。
他等他们乱了一阵,等每个人都把惊惧、愤怒和侥幸露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口。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内所有嘈杂。
“咱家五十万两。”
他扫过众人。
“余下五十万两,你们凑。”
众臣脸色全变了。
如果说刚才二十万两还只是魏忠贤自己发疯,那现在这余下五十万两,便是真刀架到了他们脖子上。
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出五十万两。
但满殿公卿、六部九卿、勋贵言官加在一起,若连五十万两都凑不出来,那便不是穷,而是明摆着不愿意。
有人立刻道:“魏公公,我等确实拿不出。”
魏忠贤看向那人。
那人被他看得喉咙一紧,后半句话卡住了。
“拿不出就查。”
魏忠贤语气平平。
“查宅子,查田契,查铺面,查账房,查你家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查出来多一两,就是欺君。”
那人脸上的肉抖了起来。
“魏公公!”
旁边有人急道,“今日乃先帝丧仪,岂能动辄以厂卫恐吓百官?”
“你也知道今日是先帝丧仪?”
魏忠贤转头看他,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刚才捐银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懂礼?”
那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顶。
魏忠贤继续道:“今天这钱不是给咱家,是给先帝办后事,也是给新君看你们这帮臣子有没有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年轻,不代表陛下瞎。”
“你们一个个在这儿哭穷,哭给谁看?哭给先帝看,还是哭给新君看?”
殿内再次静了。
这话已经把新君抬了出来。
可又没有明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黄立极盯着魏忠贤,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他不信魏忠贤敢在这种时候擅自把事闹大。
可若说这是陛下的意思,魏忠贤刚才又偏偏说“陛下体恤诸臣,未曾多言”。
这就麻烦了。
新君躲在后头不露面,魏忠贤站在前头咬人。
他们若是服软,银子就要往外掏;若是不服软,便等于跟魏忠贤彻底撕破脸。
而魏忠贤背后,可能正坐着那位刚登基一个月的新帝。
更可怕的是,新帝从头到尾没有亲自说一句话。
没有旨意,便没有把柄。
可那位陛下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
黄立极想起新君登基以来那几次不合常理的举动,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凉意。
从前的信王,似乎不是这般性子。
黄立极手指在茶盏边停了停,没再碰。
过了片刻,他沉声道:“魏公公,陛下知道你如此逼迫朝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