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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场君臣局

朱由检说得很轻。

  没有点名。

  也没问魏忠贤知不知道。

  他只是把这句话放在这里。

  魏忠贤的身子当场僵住。

  那一瞬,他脑子里先跳出来的不是辩解,而是一个个名字。

  崔呈秀。

  田尔耕。

  许显纯。

  那次密议,放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外宅。

  门外守着他最信得过的死士,屋内的人也都筛过一遍。

  几个人说的话没有落纸,没有进东厂档案,更不该传到那些清流耳中。

  新帝才登基。

  他从哪里知道的?

  还是说,这小皇帝根本不知道,只是专门拿这句话诈他?

  魏忠贤没来得及想透。

  额头已经重重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陛下!”

  魏忠贤猛地拔高嗓子,浑浊的眼里挤出两行泪。

  “定是哪个乱臣贼子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要离间天家骨肉,挑拨君臣!”

  “老奴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主子动半分歪心!老奴在先帝爷跟前伺候十七年,日日小心,忠心天地可鉴!”

  朱由检没打断他。

  就这么看着他哭。

  演得确实好。

  眼泪有,哭腔有,磕头的力道也有。

  比他方才在大殿上那一场,还要卖力。

  可朱由检听得明白。

  魏忠贤说的是“有人进谗言”。

  不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这种老东西,嘴里每个字都得拆开看。

  越避着不认,越说明踩中了。

  朱由检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哒。

  “忠心?”

  他拖着调子,声音不高。

  “魏忠贤,你跟朕谈忠心?”

  魏忠贤呼吸一顿,立刻接话。

  “老奴不敢妄谈忠心,可老奴确有一片实心侍奉皇家。先帝爷弥留之际,曾召老奴到榻前,命老奴稳住朝局,辅佐陛下坐稳江山。”

  “朝野上下皆知,老奴是先帝托孤近臣。”

  他把“先帝”二字咬得很重。

  这是他的护身符。

  也是他横行朝堂七年,最硬的一张牌。

  朱由检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先帝托孤,是让你辅佐朕。”

  “还是让你架空朕?”

  一句话,魏忠贤胸口发紧。

  “老奴……老奴自然是辅佐陛下。”

  “辅佐?”

  朱由检没让他缓。

  “那朕问你,皇城诸门的守卫,谁在调度?宫中二十四衙门,又有多少人先看司礼监的脸色,再听天子的旨意?”

  “东厂的耳目铺满京师,盯百官,盯勋贵,连宫里也盯着。朕要见谁、用谁、查谁,是不是还得先问问魏公公?”

  “内阁票拟,六部政务,多少奏疏先送去你那里,才送到朕的御案前?”

  朱由检每问一句,魏忠贤的背就低一分。

  这些事不是秘密。

  整个北京城,谁不知道九千岁势大?

  但从来没人敢站到他面前,把账一笔笔念出来。

  更没人敢让他当面听。

  魏忠贤咬住牙,没敢硬辩,只把声音压低。

  “陛下,朝局繁杂,辽东战事未歇,九边军镇又常因欠饷哗变。先帝爷在位时,朝堂党争不休,东林诸臣动辄拿清议压人。老奴不过是替皇家分担杂务,替先帝爷稳住局面。”

  “等陛下熟悉政务,亲政娴熟,老奴自会交还职权,退居深宫,安分守着司礼监。”

  这话半真半假。

  是服软,也是摸底。

  魏忠贤想知道,眼前这位新帝是要敲他几棍子,还是已经动了杀心。

  朱由检当然知道。

  可他自己也在险地。

  皇城禁卫、内廷太监、东厂番役,魏忠贤经营多年,不可能一夜全换成皇帝的人。

  京营和厂卫里,也有不少人靠魏党起家。

  至于他自己,从信王府进宫后,眼下真正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只有王承恩。

  无兵。

  无臣。

  无根基。

  他手里只有一顶冠冕,还有后世记忆。

  真在这里掀桌翻脸,魏忠贤未必敢杀皇帝,却可能把他困在宫里,养成一个只会盖印的牌位。

  那比死还憋屈。

  可他也不能退。

  今天退一步,往后就会被人逼着退十步。

  最后,他还是会变成被太监、文官、勋贵轮着摆弄的傀儡。

  朱由检收住脸上的冷意,语气忽然缓了。

  “分担政务?”

  他笑了一声,没多少温度。

  “那朕换个问法。”

  “魏忠贤,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皇家的奴才吗?”

  “那朕问一句实在的。你魏忠贤,到底想要什么?”

  魏忠贤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朱由检会问这个。

  不是继续问罪。

  不是搬先帝压他。

  而是问他想要什么。

  这比方才那些罪状更难答。

  因为魏忠贤自己最清楚,他想要的从来不止一句忠心。

  朱由检没给他多少工夫思量。

  “朕替你说。”

  “你不想做皇帝。你做不了,也不敢做。”

  “可你想要的,是压在皇帝头上的权。朕坐在台上,替你守朱家的名分;你站在台下,替自己攥天下的实权。”

  “百官朝拜你,各地给你立生祠,奏疏先过你的手,官员先拜你的门。”

  “朝野只知九千岁,不知崇祯帝。”

  最后一句落下,偏殿安静了。

  魏忠贤趴在地上,半晌没出声。

  因为他没法辩。

  七年时间,各地生祠一座接一座。

  朝中阿谀之辈,说他功比周公,德配伊尹。

  那些文官嘴上骂阉党,私下也有人揣着银票、带着帖子,候在魏府门前。

  他享受过。

  而且享受得太久。

  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最初只是宫里一个太监。

  魏忠贤缓缓松开拳头。

  哭腔收了。

  眼泪也收了。

  他再抬头,脸上的惶恐还在,九千岁那层底子却露了出来。

  “陛下既如此认定,老奴百口莫辩。”

  他慢慢直起上身,还是跪着,背却挺了些。

  “但老奴斗胆禀明陛下。”

  “今日的大明朝堂,离不得老奴。”

  “辽东后金虎视眈眈,九边军镇欠饷日久,朝中党争更是积了多年。老奴举荐过将领,压过朝臣,也替先帝爷办过不少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事。”

  “老奴若骤然退下,依附老奴的人会慌,恨老奴的人会动,等着朝局乱的人,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

  “若朝堂和宫禁一块出乱子,老奴怕是想替陛下分忧,也来不及。”

  朱由检听懂了。

  这老东西没说“你走不出偏殿”。

  可话已经摆得够明白。

  没有我替你压着。

  没有我替你兜着。

  你这新皇帝,未必坐得稳。

  朱由检后背绷紧,掌心也冒了汗。

  他脸上没露半分。

  心里却骂了一句。

  妈的。

  这套话放到后世职场,不就是“这个项目离了我,公司就得停摆”?

  他上辈子见得多。

  真有本事的人会谈条件。

  半瓶水才整天拿“离不开我”吓人。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脸沉下来。

  “魏忠贤。”

  “你在威胁朕?”

  “老奴不敢。”

  魏忠贤立刻低头,姿态恭敬,话却没退。

  “老奴只是陈述事实。”

  “老奴是皇家奴才,才替主子扛事。主子要收权,老奴自当听命。”

  “可主子也不能一刀砍断所有替自己扛事的人,再指望天下立刻太平。”

  这话不全是胡扯。

  魏忠贤是条恶犬。

  可他能在京城横行七年,不是只凭自己凶,背后还有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直接杀了狗,网却不拆,那些原本靠着狗吃肉的人,只会四散乱咬。

  历史上的崇祯,就在这件事上吃过亏。

  杀魏忠贤不难。

  难的是杀完以后,谁来接厂卫、宫禁、军中和地方留下的窟窿。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魏忠贤眼皮动了动。

  “朝局不能乱。”

  朱由检缓缓开口。

  “所以朕今日不杀你,也不立刻把你赶出宫。”

  “朕留你。”

  魏忠贤心里刚松半分,朱由检接着说道:

  “但留你,不是留一个能挟天子的九千岁。”

  “是留一把替朕办事的刀。”

  魏忠贤瞳孔缩了一下。

  朱由检语气平平。

  “你说自己是皇家奴才,朕就给你一个当奴才的机会。”

  “从今日起,司礼监仍由你暂管,东厂也暂不换人。可凡是牵扯宫禁、厂卫、官员任免、财货大案的文书,都得先呈朕御览。”

  “你能替朕办事。”

  “不能替朕做主。”

  魏忠贤沉默片刻。

  “陛下若信不过老奴,老奴愿削减职权,辞退部分党羽,退守司礼监,只做寻常掌印太监。”

  “只求陛下留老奴一命,留老奴几分体面。”

  这是他头一回真让步。

  从把持朝政,到主动说退守司礼监。

  他还想保命。

  想保住钱。

  更想保住魏家那一点香火。

  朱由检盯着他,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

  魏忠贤不怕吵,不怕敲打。

  他连一时失势都未必怕。

  他真正怕的是失去朱家皇权的遮蔽,怕被钉死在弑君谋逆的耻辱柱上,怕自己挣来的富贵和魏家的前程,一夜全没。

  他也怕乱。

  魏忠贤靠乱局起家,却不想真让天下大乱。

  天下乱了,银子断了,生祠毁了,那些今日跪在他面前的人,明日就会拿他的人头去换新主子的信任。

  这不是胆小。

  这是一个在权力里泡了七年的人,最明白的一笔账。

  朱由检抓住了这根线。

  “你交得出手里的印信。”

  “可你交得出遍布朝野的关系吗?”

  魏忠贤脸上一滞。

  “你今日退下,崔呈秀怎么办?田尔耕怎么办?许显纯又怎么办?”

  “还有那些借你名头卖官、敛财、欺压地方的人。他们会甘心等着被清算?”

  “他们会不会为了保命,先把你推出去,再把宫里搅成一团?”

  魏忠贤嘴唇发干。

  他控制得住自己。

  却未必压得住所有党羽。

  那些人忠的从来不是他魏忠贤。

  他们忠的是魏忠贤手里的权。

  权没了,谁都可能为了活命反咬一口。

  朱由检见他不答,才慢慢说道:

  “所以,朕给你体面,也给你一条活路。”

  “但这条路,得按朕的规矩走。”

  魏忠贤垂着眼,嗓子发哑。

  “陛下要老奴如何做?”

  朱由检一字一句,定下条件。

  “第一,你回司礼监后,立刻拟一份名册。”

  “内廷、东厂、锦衣卫、京营,还有朝中地方依附你的官员。谁能用,谁贪得最狠,谁手上沾着命案,谁可能生乱,一个不漏写出来。”

  “第二,皇城各门守卫、厂卫调令、京中巡防,从明日起,由你我二人一同过目。没有朕的手谕,谁都不许擅自调兵调人。”

  “第三,天下生祠停止修建。已经建成的,不急着一夜拆完,先让地方封存。不许再借你的名头征粮敛财,祸害百姓。”

  “第四,你这些年收的孝敬、置的田宅、安插的人手,还有见不得光的账册,全交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

  “朕不要你今天全吐干净。”

  “朕知道你不会,也知道你不敢。”

  “朕给你时间。”

  “魏家和魏良卿,朕给你留一条活路。你交得越干净,他们便过得越安稳。”

  “每交一分,朕留你一分体面。每藏一分,朕记你一分罪。”

  “至于杨涟、左光斗等人的旧案,朕暂不翻出来。不是朕忘了,是朕要等你把该交的东西交完,再一笔一笔跟你算。”

  魏忠贤的脸一点点褪了血色。

  这四条,表面上没立刻夺走他所有权力。

  实际却是在他脖子上套绳。

  名册一交,党羽就不再只是他的党羽,而是皇帝手里等着处置的棋子。

  调令一收,宫禁和厂卫便有了第二个主人。

  生祠一停,他那层九千岁的神像就开始塌。

  账册和家产一交,他拿来喂党羽、买人心的银子也就没了。

  更狠的是,朱由检不立刻清算。

  这就是说,魏忠贤得继续活着,继续替皇帝办事,继续亲手把自己七年攒下的根基,一点点交出去。

  他不交,皇帝手里有罪证。

  他交得慢,皇帝一样有理由治他。

  这不是赦免。

  这是收编。

  魏忠贤胸口那股火翻了上来。

  七年九千岁的傲气,被逼得快压不住。

  他缓缓撑住地面,直起上身。

  仍旧跪着。

  却抬眼看向高位上的少年天子。

  “陛下这是要拔光老奴所有爪牙。”

  “朕只是拿回帝王该有的东西。”

  朱由检看着他。

  “不是朕要拔你的爪牙。”

  “是你的爪牙,已经长到大明皇权身上了。”

  魏忠贤呼吸粗了。

  “陛下非要逼老奴到这一步?”

  他声音发沉,最后一点狠意压不住。

  “逼到绝路,朝堂大乱。陛下三思。”

  朱由检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很淡。

  “魏忠贤,你也该想清楚。”

  “你能让外头的人围住这座偏殿,能让宫门落锁,能让朕今日出不了门。”

  “你甚至能逼朕下旨,继续尊你、用你、倚重你。”

  “可然后呢?”

  朱由检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朕若伤在宫中,天下人第一个想到的是谁?”

  “朕若被困在宫中,宗室、勋贵、九边将帅、满朝文武,又会怎么看你?”

  “你靠朱家的皇权,做了七年九千岁。可朱家的皇权真出了事,你手下那些人,是会替你拼命,还是会提着你的头,去迎下一位主子?”

  魏忠贤瞳孔猛地一缩。

  朱由检继续道:

  “你不敢赌。”

  “因为你比谁都明白,厂卫也好,党羽也罢,都是冲着权势和银子来的。”

  “你给得出富贵,他们就叫你九千岁。”

  “可你成了弑君乱臣,第一个要跟你撇清干系的,就是他们。”

  “到那时,天下人不必替朕报仇。你自己养出来的人,就会先把你卖了。”

  朱由检没说什么普天之下起兵讨逆。

  没必要。

  魏忠贤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怕的,不是听不懂威胁。

  是把威胁里最真的那层,看得太明白。

  偏殿里没人再说话。

  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魏忠贤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干儿子、干孙子。

  想起那些在他面前赌咒发誓,口口声声愿为九千岁赴汤蹈火的人。

  他不信。

  一个都不信。

  他们今日能跪他。

  明日就能跪别人。

  权势还在,他是九千岁。

  权势没了,他只是个没根的老阉人。

  良久。

  魏忠贤吐出一口浊气。

  胸里的不甘、恼怒和那点侥幸,都被这口气压了回去。

  “陛下算准了。”

  他的嗓音干涩。

  “老奴不敢反。”

  朱由检看着他。

  “不是你不敢。”

  “是你不能。”

  魏忠贤苦笑了一下。

  这句话比骂他更难受。

  因为是真的。

  他能欺上瞒下。

  能结党营私。

  能借先帝宠信排除异己。

  可他永远不能跨过谋逆那条线。

  跨过去,他就不再是九千岁。

  只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魏忠贤原本挺起的背,一点点弯下去。

  最后,他重新伏到冰冷的金砖上。

  “老奴明白了。”

  “陛下城府,远胜先帝。老奴斗不过陛下。”

  朱由检神色不动。

  “所以,认不认朕开出的条件?”

  魏忠贤额头轻磕在地上。

  动作很慢。

  这一次,却没再拖。

  “老奴认。”

  两个字落下,偏殿里更静了。

  朱由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开一点。

  后背的里衣早被冷汗浸透。

  好在椅背宽,魏忠贤看不见。

  他脸上仍没露出来,只淡淡道:

  “既然认了,起来回话。”

  “老奴……遵旨。”

  魏忠贤撑着地面,慢慢站起。

  腰背还佝偻着,整个人却少了先前那股压人的劲。

  他没再看高位上的少年天子,只垂着眼,暂时认了这笔账。

  朱由检看着他,定下最后的规矩。

  “今日偏殿里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朕耳。”

  “你回司礼监后,不必急着摆出失势的样子,也别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朕给你留体面。”

  “你替朕稳住内廷,稳住厂卫,稳住那些暂时不能乱的人。”

  “你该交的人、钱、线、账,分批送到朕这里。”

  “你交得干净,朕留你性命。”

  “你要是借这段日子串联党羽、毁账灭口、转移家产,朕也不会立刻杀你。”

  朱由检停了一下。

  “朕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最信任的人,一个个把你卖给朕。”

  魏忠贤的脸又白了几分。

  他低下头,深深躬身。

  “谢陛下留体面。”

  “老奴谨遵圣谕,绝不敢滋事。”

  他磕头又急又重,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朱由检看着这副样子,心里没有松懈。

  魏忠贤会演。

  眼下的顺从不是忠诚,只是权衡。

  这把刀没折。

  只是刀柄,暂时落进了他手里。

  历史上的崇祯收拾魏忠贤,走的是慢刀子割肉的路,一步步削权,最后逼得魏忠贤自缢。

  朱由检不打算照抄。

  历史已经说明白了,杀魏忠贤不难。

  难的是杀掉魏忠贤后,谁来接住阉党崩散留下的烂摊子。

  东林党会趁势反扑。

  朝堂会重新陷进没完没了的党争。

  厂卫的耳目会散。

  地方上那些靠阉党勉强压住的秩序,也会跟着松掉。

  杀一个魏忠贤,却让更多人趁机吸大明的血。

  这亏本买卖,朱由检不干。

  魏忠贤不是忠臣。

  不是良犬。

  更不是能信的人。

  他只是一把沾满血的旧刀。

  可大明烂成这样,要刮骨疗毒,总得先用这把刀剜掉一批腐肉。

  等他把该吐的吐干净,把该砍的人砍完,把该交的全交出来。

  再定他的生死。

  “行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语气松了点。

  “起来吧。朕猜你也没那个胆子,去犯抄家灭族的罪。”

  魏忠贤抖了一下。

  他没敢立刻直起身,又郑重磕了个头,才慢慢站起来,弓着腰,眼睛始终没往上抬。

  “谢陛下。”

  朱由检换了个坐姿,语气也缓下来。

  “先帝临终前,跟朕说过一句话。”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指节在硬木扶手上随意敲了两下。

  偏殿里安静得出奇,连外头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精准砸进了下面那人的耳朵里。

  “忠贤宜委用。”

  魏忠贤佝偻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

  但只一瞬,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又立刻低了回去。

  他不敢直视上方的皇权,可那五个字钻进耳朵里,像有人拿着木槌,照着他心口敲了一记,震得指尖发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唏嘘。

  “先帝到死,都还惦记着你这个大伴。二十来岁的人,弥留之际躺在龙床上,不提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不提宗庙百姓,偏偏专门嘱咐朕,要用你。”

  他故意放慢语速。

  “魏忠贤,你在先帝心里,分量当真不轻啊。”

  这话音刚落,魏忠贤的眼眶就红了。

  两行浊泪顺着脸颊的沟壑滑下来。

  至于是真情实感,还是这老阉人混迹宫廷练出来的绝活,只有天知地知。

  他本来只是弓着身子,这下膝盖又软了,直挺挺地跪趴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陛下!先帝对老奴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啊!老奴这条贱命,就是先帝给的。老奴伺候先帝这些年,哪怕是起居饮食,也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说到这儿,他狠狠抽噎了一下,声音低弱下去,尾音发颤。

  “只是天不遂人愿……先帝那般年轻,竟就这么……这么抛下老奴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张老脸埋进宽大的蟒袍袖子里,双肩轻轻发抖。

  “老奴有罪,老奴没伺候好先帝……老奴该死,老奴万死啊!”

  朱由检坐在上面看着他哭得肝肠寸断,心里冷笑,脑子里就一个字。

  假。

  太他妈假了。

  这老东西在天启朝替皇帝批红、替皇帝发号施令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流这么多眼泪?

  天启帝整日沉迷木工,不理朝政,他魏忠贤在旁边当九千岁当得飞起,排除异己、收干儿子干孙子,威风八面。

  甚至天下官员争着给他建生祠,差点把大明官场办成他魏家的买卖。

  现在先帝驾崩,靠山没了,他倒演起大忠大义的孝子贤孙。

  这炉火纯青的演技要是放在后世,少说也能拿个影帝,混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头衔。

  心里骂归骂,朱由检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微微点头,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真被这老奴的忠心感动了。

  殿门外刮过一阵秋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朱由检由着他哭了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声音转冷。

  “魏忠贤。”

  “老奴……老奴在。”

  底下那团蟒袍里传出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朕问你一句实话。”

  魏忠贤听出语气不对,立马止住了哭腔,身子伏得更低,整个人贴着地砖。

  “陛下请问,老奴在陛下面前,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朱由检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盯住他微抖的后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是想继续给先帝尽忠,还是愿意……做朕的狗?”

  偏殿里一下就没声了。

  刚还演着父慈子孝戏码的魏忠贤,那只本来要去擦眼泪的手,僵在半空。

  一直缩在阴影里当木头人的王承恩,听到这话,眼角也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主子这话问得太直了,连最起码的体面和遮羞布都懒得盖。

  什么叫给先帝尽忠?

  说白了,就是去死,去殉葬,或者发配去凤阳守皇陵,都是死路一条。

  做朕的狗,那就是活。

  主子换了,脖子上的链子还在。至于饭盆里有没有骨头,得看这位新皇的心情。

  魏忠贤浑身绷紧,脑子里那算计了一辈子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他把朝堂上那些身居高位的党羽,把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缇骑,还有外头那些自己认的干儿子干孙子,包括各地偷偷攒下的金银和宫里角角落落的眼线,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转完这一圈,他刚热起来的心底又凉透了。

  没用。

  全都没用。

  英国公张惟贤那头老狐狸正握着京城的九门兵权,新帝昨夜又悄无声息地防了他一手。

  这时候要是敢动一点歪心思,跟把脑袋往断头台上送没什么两样。

  算到最后,退路被堵得严严实实,他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两个字。

  活着。

  只要能活着,熬过眼前这一关,手里总还能剩下点东西。

  人死了,就真是一捧黄土,那些滔天的权势、堆成山的银子,全成了别人的。

  想通了这一层,魏忠贤毫不犹豫。

  他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半步,对准朱由检的靴尖,砰的一声,把头重重磕了下去。

  这一声极响,连皮肉砸在砖石上的闷响都听得真切。

  他抬起脸,满脸鼻涕眼泪,声音却出奇地稳。

  “陛下!老奴就是大明的一条狗!陛下让老奴生,老奴就生;陛下让老奴死,老奴立马就去死!陛下的话,就是老奴往后活命的唯一规矩!”

  他急促喘了口气,不敢停顿,立刻接上。

  “陛下今日若要老奴去给先帝殉葬尽忠,老奴这就找根白绫,绝不敢多活半个时辰!可陛下若愿意留老奴这条贱命当条狗使唤,老奴便上刀山下火海!主子指哪儿,老奴就去咬哪儿,若是含糊半句,天打雷劈!”

  漂亮。

  朱由检面上不显,心里却真想给这老贼鼓个掌。

  难怪这阉人能踩着无数聪明人的骨头爬到九千岁的位置,这真不光是靠脸皮厚和心黑就能办到的。

  这番话说得何其鸡贼。

  把生死全盘交给皇帝,自己绝不敢自作主张选活路。

  生生把贪生怕死的“我想活”,包装成了忠心耿耿的“全凭主子处置”。

  既给了新帝极大的顺从感,又把一条老狗的本分演到了极致。

  满分一百的话,这套词至少能打七十分。

  比起朝堂上那帮整天只会拿圣人道德当挡箭牌,出了事就只会磕头喊“陛下圣明”“臣惶恐死罪”的复读机们,好用太多了。

  “行。”

  朱由检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这话说得,倒还算明白。”

  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迈开步子在偏殿里踱了两圈。

  鹿皮靴底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响并不大,可落在魏忠贤耳朵里,却像一下下踩在他的七寸上。

  “你这些年在外头干的那些事,朕心里比谁都清楚。”

  朱由检停下脚步,语气淡淡的。

  “对外头那些清流言官、士绅文人来说,你魏忠贤就是天怒人怨的活阎王。他们私底下咬牙切齿骂你一句阉狗,那都算嘴下留情。”

  魏忠贤整个后背都贴紧了衣服,冷汗黏腻腻的,伏在地上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更不敢接这要命的话茬。

  “可话又说回来。”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站定,视线落在他的官帽上。

  “你毕竟是天子养的一条狗。替天子去咬那些不听话的人,替天子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最后再替天子把所有的骂名都扛下来。”

  他微微停顿,给了一个算得上正面的评价。

  “这狗的差事,你办得还算合格。”

  魏忠贤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那颗悬在半空的脑袋赶紧又磕了下去,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老奴谢陛下认可!老奴往后就是陛下身边的一条疯狗,陛下让咬谁老奴就咬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别急着表忠心。”

  朱由检轻轻踢了踢魏忠贤拖在地上的衣角,打断了他的话。

  “朕还没说完。”

  魏忠贤浑身一哆嗦,刚想抬起来表忠诚的脑袋,立刻又老老实实地按回砖缝里。

  “你过去造的那些孽,朝堂上那些文官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这个道理不用朕教你,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魏忠贤死死咬着牙,没吭声。

  他太有数了。

  东林党那帮人现在恨不得直接冲进宫来活剥了他的皮,再蘸着他的血写一本弹劾奏疏,恭恭敬敬递到新皇的御案前。

  只要皇帝稍微透出一点要清算的意思,那帮文人能用唾沫星子把魏党全淹死。

  朱由检慢条斯理地走回宝座,一掀下摆坐了回去。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却没急着喝,只是捏着茶盖,轻轻拨弄着上面漂浮的茶叶,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这阵子消停不了。过几天,肯定会有铺天盖地的折子上来弹劾你。”

  他盯着杯子里的绿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谈明天的天气。

  “到时候,朕会顺水推舟下道圣旨,把你身上碍眼的虚衔撤去几道,让满朝文武先消消火。”

  魏忠贤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胸口一阵憋闷。

  撤衔,这是要拔牙了。

  “你在东厂、锦衣卫里安插的那些暗桩和亲信,回去后立刻整理一份干干净净的名单,交到朕的桌上。”

  朱由检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底下那团战栗的身影,轻飘飘地扔下最重的一击。

  “还有,你这些年积攒的家产、账册和各处孝敬,一并交出大头,先供先帝丧仪和国库急用。”

  魏忠贤趴在地上的身体骤然一僵,后背的布料被冷汗绷得死紧。

  站在一旁伺候的王承恩听得头皮一麻,心头狂跳。

  万岁爷这哪是留狗,这是先拔毒牙,再把狗链攥进自己手里,连狗窝里的账都要翻个明白。

  朱由检压根不在乎下面两人是什么心思,他手指扣在桌案边缘,继续漫不经心地往下扒皮。

  “不仅是你。你手底下那帮干儿子、干孙子,有一个算一个,也是同样的规矩。把他们手里的权交了,人手名单交了,贪墨的账册和家产,给朕一点点吐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将手里的茶杯稳稳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磕碰声。

  “只要乖乖把家底交干净,以往的事,朕暂且不问。”

  他俯视着魏忠贤。

  “朕现在要钱,也要你们替朕办事,不急着要你们的命。这笔买卖,听明白了吗?”

  偏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缝里又漏进一丝冷风,吹得御案上那支手腕粗的红烛摇晃了一下,烛影在地砖上来回拉扯。

  就在这短短两三秒里,魏忠贤的大脑几乎要冒出烟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血亏的账:虚衔要撤,东厂和锦衣卫里那些花大心血埋的钉子要交,家产还得往外吐。

  至于家产,那是真真正正的割肉。

  不是一刀痛快,是拿着锈钝的刀子在身上来回拉扯。

  疼得他牙根都在滴血,真想跳起来骂娘。

  可他不敢动。

  因为他很清楚反过来的代价。

  如果不交,脑袋马上就会落地,全家死绝。

  交了,命还在。

  只要这条老命还在宫里,在皇帝身边,将来就总还能剩下点东西。

  更何况,这位新皇比那些死板的文官懂得权变,没有一上来就赶尽杀绝、抄家灭族,反而亲口给了承诺。

  暂且不问。

  这四个字,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局势里,简直就是通天的活路。

  魏忠贤胸腔里那口一直悬到嗓子眼的浊气,终于长长吐了出来。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对着朱由检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直接砸出了血丝。

  “老奴,叩谢陛下天恩!陛下活命之恩,老奴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这一次,那沙哑干瘪的声音里,带着极其浓烈的庆幸和后怕,这是真东西,绝不是戏台上演出来的。

  朱由检听出来了。

  他嘴角极其隐蔽地勾起一抹弧度,心里终于舒坦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世上,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听话?

  从来不是你温言软语给他画大饼的时候。

  而是你先把一把见血封喉的钢刀死死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感受到真切的死亡恐惧,然后再不紧不慢地告诉他:“别跪了,起来,想办法去搞保护费,朕今天心情好,不会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