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说得很轻。
没有点名。
也没问魏忠贤知不知道。
他只是把这句话放在这里。
魏忠贤的身子当场僵住。
那一瞬,他脑子里先跳出来的不是辩解,而是一个个名字。
崔呈秀。
田尔耕。
许显纯。
那次密议,放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外宅。
门外守着他最信得过的死士,屋内的人也都筛过一遍。
几个人说的话没有落纸,没有进东厂档案,更不该传到那些清流耳中。
新帝才登基。
他从哪里知道的?
还是说,这小皇帝根本不知道,只是专门拿这句话诈他?
魏忠贤没来得及想透。
额头已经重重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陛下!”
魏忠贤猛地拔高嗓子,浑浊的眼里挤出两行泪。
“定是哪个乱臣贼子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要离间天家骨肉,挑拨君臣!”
“老奴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主子动半分歪心!老奴在先帝爷跟前伺候十七年,日日小心,忠心天地可鉴!”
朱由检没打断他。
就这么看着他哭。
演得确实好。
眼泪有,哭腔有,磕头的力道也有。
比他方才在大殿上那一场,还要卖力。
可朱由检听得明白。
魏忠贤说的是“有人进谗言”。
不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这种老东西,嘴里每个字都得拆开看。
越避着不认,越说明踩中了。
朱由检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哒。
“忠心?”
他拖着调子,声音不高。
“魏忠贤,你跟朕谈忠心?”
魏忠贤呼吸一顿,立刻接话。
“老奴不敢妄谈忠心,可老奴确有一片实心侍奉皇家。先帝爷弥留之际,曾召老奴到榻前,命老奴稳住朝局,辅佐陛下坐稳江山。”
“朝野上下皆知,老奴是先帝托孤近臣。”
他把“先帝”二字咬得很重。
这是他的护身符。
也是他横行朝堂七年,最硬的一张牌。
朱由检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先帝托孤,是让你辅佐朕。”
“还是让你架空朕?”
一句话,魏忠贤胸口发紧。
“老奴……老奴自然是辅佐陛下。”
“辅佐?”
朱由检没让他缓。
“那朕问你,皇城诸门的守卫,谁在调度?宫中二十四衙门,又有多少人先看司礼监的脸色,再听天子的旨意?”
“东厂的耳目铺满京师,盯百官,盯勋贵,连宫里也盯着。朕要见谁、用谁、查谁,是不是还得先问问魏公公?”
“内阁票拟,六部政务,多少奏疏先送去你那里,才送到朕的御案前?”
朱由检每问一句,魏忠贤的背就低一分。
这些事不是秘密。
整个北京城,谁不知道九千岁势大?
但从来没人敢站到他面前,把账一笔笔念出来。
更没人敢让他当面听。
魏忠贤咬住牙,没敢硬辩,只把声音压低。
“陛下,朝局繁杂,辽东战事未歇,九边军镇又常因欠饷哗变。先帝爷在位时,朝堂党争不休,东林诸臣动辄拿清议压人。老奴不过是替皇家分担杂务,替先帝爷稳住局面。”
“等陛下熟悉政务,亲政娴熟,老奴自会交还职权,退居深宫,安分守着司礼监。”
这话半真半假。
是服软,也是摸底。
魏忠贤想知道,眼前这位新帝是要敲他几棍子,还是已经动了杀心。
朱由检当然知道。
可他自己也在险地。
皇城禁卫、内廷太监、东厂番役,魏忠贤经营多年,不可能一夜全换成皇帝的人。
京营和厂卫里,也有不少人靠魏党起家。
至于他自己,从信王府进宫后,眼下真正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只有王承恩。
无兵。
无臣。
无根基。
他手里只有一顶冠冕,还有后世记忆。
真在这里掀桌翻脸,魏忠贤未必敢杀皇帝,却可能把他困在宫里,养成一个只会盖印的牌位。
那比死还憋屈。
可他也不能退。
今天退一步,往后就会被人逼着退十步。
最后,他还是会变成被太监、文官、勋贵轮着摆弄的傀儡。
朱由检收住脸上的冷意,语气忽然缓了。
“分担政务?”
他笑了一声,没多少温度。
“那朕换个问法。”
“魏忠贤,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皇家的奴才吗?”
“那朕问一句实在的。你魏忠贤,到底想要什么?”
魏忠贤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朱由检会问这个。
不是继续问罪。
不是搬先帝压他。
而是问他想要什么。
这比方才那些罪状更难答。
因为魏忠贤自己最清楚,他想要的从来不止一句忠心。
朱由检没给他多少工夫思量。
“朕替你说。”
“你不想做皇帝。你做不了,也不敢做。”
“可你想要的,是压在皇帝头上的权。朕坐在台上,替你守朱家的名分;你站在台下,替自己攥天下的实权。”
“百官朝拜你,各地给你立生祠,奏疏先过你的手,官员先拜你的门。”
“朝野只知九千岁,不知崇祯帝。”
最后一句落下,偏殿安静了。
魏忠贤趴在地上,半晌没出声。
因为他没法辩。
七年时间,各地生祠一座接一座。
朝中阿谀之辈,说他功比周公,德配伊尹。
那些文官嘴上骂阉党,私下也有人揣着银票、带着帖子,候在魏府门前。
他享受过。
而且享受得太久。
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最初只是宫里一个太监。
魏忠贤缓缓松开拳头。
哭腔收了。
眼泪也收了。
他再抬头,脸上的惶恐还在,九千岁那层底子却露了出来。
“陛下既如此认定,老奴百口莫辩。”
他慢慢直起上身,还是跪着,背却挺了些。
“但老奴斗胆禀明陛下。”
“今日的大明朝堂,离不得老奴。”
“辽东后金虎视眈眈,九边军镇欠饷日久,朝中党争更是积了多年。老奴举荐过将领,压过朝臣,也替先帝爷办过不少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事。”
“老奴若骤然退下,依附老奴的人会慌,恨老奴的人会动,等着朝局乱的人,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
“若朝堂和宫禁一块出乱子,老奴怕是想替陛下分忧,也来不及。”
朱由检听懂了。
这老东西没说“你走不出偏殿”。
可话已经摆得够明白。
没有我替你压着。
没有我替你兜着。
你这新皇帝,未必坐得稳。
朱由检后背绷紧,掌心也冒了汗。
他脸上没露半分。
心里却骂了一句。
妈的。
这套话放到后世职场,不就是“这个项目离了我,公司就得停摆”?
他上辈子见得多。
真有本事的人会谈条件。
半瓶水才整天拿“离不开我”吓人。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脸沉下来。
“魏忠贤。”
“你在威胁朕?”
“老奴不敢。”
魏忠贤立刻低头,姿态恭敬,话却没退。
“老奴只是陈述事实。”
“老奴是皇家奴才,才替主子扛事。主子要收权,老奴自当听命。”
“可主子也不能一刀砍断所有替自己扛事的人,再指望天下立刻太平。”
这话不全是胡扯。
魏忠贤是条恶犬。
可他能在京城横行七年,不是只凭自己凶,背后还有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直接杀了狗,网却不拆,那些原本靠着狗吃肉的人,只会四散乱咬。
历史上的崇祯,就在这件事上吃过亏。
杀魏忠贤不难。
难的是杀完以后,谁来接厂卫、宫禁、军中和地方留下的窟窿。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魏忠贤眼皮动了动。
“朝局不能乱。”
朱由检缓缓开口。
“所以朕今日不杀你,也不立刻把你赶出宫。”
“朕留你。”
魏忠贤心里刚松半分,朱由检接着说道:
“但留你,不是留一个能挟天子的九千岁。”
“是留一把替朕办事的刀。”
魏忠贤瞳孔缩了一下。
朱由检语气平平。
“你说自己是皇家奴才,朕就给你一个当奴才的机会。”
“从今日起,司礼监仍由你暂管,东厂也暂不换人。可凡是牵扯宫禁、厂卫、官员任免、财货大案的文书,都得先呈朕御览。”
“你能替朕办事。”
“不能替朕做主。”
魏忠贤沉默片刻。
“陛下若信不过老奴,老奴愿削减职权,辞退部分党羽,退守司礼监,只做寻常掌印太监。”
“只求陛下留老奴一命,留老奴几分体面。”
这是他头一回真让步。
从把持朝政,到主动说退守司礼监。
他还想保命。
想保住钱。
更想保住魏家那一点香火。
朱由检盯着他,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
魏忠贤不怕吵,不怕敲打。
他连一时失势都未必怕。
他真正怕的是失去朱家皇权的遮蔽,怕被钉死在弑君谋逆的耻辱柱上,怕自己挣来的富贵和魏家的前程,一夜全没。
他也怕乱。
魏忠贤靠乱局起家,却不想真让天下大乱。
天下乱了,银子断了,生祠毁了,那些今日跪在他面前的人,明日就会拿他的人头去换新主子的信任。
这不是胆小。
这是一个在权力里泡了七年的人,最明白的一笔账。
朱由检抓住了这根线。
“你交得出手里的印信。”
“可你交得出遍布朝野的关系吗?”
魏忠贤脸上一滞。
“你今日退下,崔呈秀怎么办?田尔耕怎么办?许显纯又怎么办?”
“还有那些借你名头卖官、敛财、欺压地方的人。他们会甘心等着被清算?”
“他们会不会为了保命,先把你推出去,再把宫里搅成一团?”
魏忠贤嘴唇发干。
他控制得住自己。
却未必压得住所有党羽。
那些人忠的从来不是他魏忠贤。
他们忠的是魏忠贤手里的权。
权没了,谁都可能为了活命反咬一口。
朱由检见他不答,才慢慢说道:
“所以,朕给你体面,也给你一条活路。”
“但这条路,得按朕的规矩走。”
魏忠贤垂着眼,嗓子发哑。
“陛下要老奴如何做?”
朱由检一字一句,定下条件。
“第一,你回司礼监后,立刻拟一份名册。”
“内廷、东厂、锦衣卫、京营,还有朝中地方依附你的官员。谁能用,谁贪得最狠,谁手上沾着命案,谁可能生乱,一个不漏写出来。”
“第二,皇城各门守卫、厂卫调令、京中巡防,从明日起,由你我二人一同过目。没有朕的手谕,谁都不许擅自调兵调人。”
“第三,天下生祠停止修建。已经建成的,不急着一夜拆完,先让地方封存。不许再借你的名头征粮敛财,祸害百姓。”
“第四,你这些年收的孝敬、置的田宅、安插的人手,还有见不得光的账册,全交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
“朕不要你今天全吐干净。”
“朕知道你不会,也知道你不敢。”
“朕给你时间。”
“魏家和魏良卿,朕给你留一条活路。你交得越干净,他们便过得越安稳。”
“每交一分,朕留你一分体面。每藏一分,朕记你一分罪。”
“至于杨涟、左光斗等人的旧案,朕暂不翻出来。不是朕忘了,是朕要等你把该交的东西交完,再一笔一笔跟你算。”
魏忠贤的脸一点点褪了血色。
这四条,表面上没立刻夺走他所有权力。
实际却是在他脖子上套绳。
名册一交,党羽就不再只是他的党羽,而是皇帝手里等着处置的棋子。
调令一收,宫禁和厂卫便有了第二个主人。
生祠一停,他那层九千岁的神像就开始塌。
账册和家产一交,他拿来喂党羽、买人心的银子也就没了。
更狠的是,朱由检不立刻清算。
这就是说,魏忠贤得继续活着,继续替皇帝办事,继续亲手把自己七年攒下的根基,一点点交出去。
他不交,皇帝手里有罪证。
他交得慢,皇帝一样有理由治他。
这不是赦免。
这是收编。
魏忠贤胸口那股火翻了上来。
七年九千岁的傲气,被逼得快压不住。
他缓缓撑住地面,直起上身。
仍旧跪着。
却抬眼看向高位上的少年天子。
“陛下这是要拔光老奴所有爪牙。”
“朕只是拿回帝王该有的东西。”
朱由检看着他。
“不是朕要拔你的爪牙。”
“是你的爪牙,已经长到大明皇权身上了。”
魏忠贤呼吸粗了。
“陛下非要逼老奴到这一步?”
他声音发沉,最后一点狠意压不住。
“逼到绝路,朝堂大乱。陛下三思。”
朱由检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很淡。
“魏忠贤,你也该想清楚。”
“你能让外头的人围住这座偏殿,能让宫门落锁,能让朕今日出不了门。”
“你甚至能逼朕下旨,继续尊你、用你、倚重你。”
“可然后呢?”
朱由检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朕若伤在宫中,天下人第一个想到的是谁?”
“朕若被困在宫中,宗室、勋贵、九边将帅、满朝文武,又会怎么看你?”
“你靠朱家的皇权,做了七年九千岁。可朱家的皇权真出了事,你手下那些人,是会替你拼命,还是会提着你的头,去迎下一位主子?”
魏忠贤瞳孔猛地一缩。
朱由检继续道:
“你不敢赌。”
“因为你比谁都明白,厂卫也好,党羽也罢,都是冲着权势和银子来的。”
“你给得出富贵,他们就叫你九千岁。”
“可你成了弑君乱臣,第一个要跟你撇清干系的,就是他们。”
“到那时,天下人不必替朕报仇。你自己养出来的人,就会先把你卖了。”
朱由检没说什么普天之下起兵讨逆。
没必要。
魏忠贤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怕的,不是听不懂威胁。
是把威胁里最真的那层,看得太明白。
偏殿里没人再说话。
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魏忠贤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干儿子、干孙子。
想起那些在他面前赌咒发誓,口口声声愿为九千岁赴汤蹈火的人。
他不信。
一个都不信。
他们今日能跪他。
明日就能跪别人。
权势还在,他是九千岁。
权势没了,他只是个没根的老阉人。
良久。
魏忠贤吐出一口浊气。
胸里的不甘、恼怒和那点侥幸,都被这口气压了回去。
“陛下算准了。”
他的嗓音干涩。
“老奴不敢反。”
朱由检看着他。
“不是你不敢。”
“是你不能。”
魏忠贤苦笑了一下。
这句话比骂他更难受。
因为是真的。
他能欺上瞒下。
能结党营私。
能借先帝宠信排除异己。
可他永远不能跨过谋逆那条线。
跨过去,他就不再是九千岁。
只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魏忠贤原本挺起的背,一点点弯下去。
最后,他重新伏到冰冷的金砖上。
“老奴明白了。”
“陛下城府,远胜先帝。老奴斗不过陛下。”
朱由检神色不动。
“所以,认不认朕开出的条件?”
魏忠贤额头轻磕在地上。
动作很慢。
这一次,却没再拖。
“老奴认。”
两个字落下,偏殿里更静了。
朱由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开一点。
后背的里衣早被冷汗浸透。
好在椅背宽,魏忠贤看不见。
他脸上仍没露出来,只淡淡道:
“既然认了,起来回话。”
“老奴……遵旨。”
魏忠贤撑着地面,慢慢站起。
腰背还佝偻着,整个人却少了先前那股压人的劲。
他没再看高位上的少年天子,只垂着眼,暂时认了这笔账。
朱由检看着他,定下最后的规矩。
“今日偏殿里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朕耳。”
“你回司礼监后,不必急着摆出失势的样子,也别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朕给你留体面。”
“你替朕稳住内廷,稳住厂卫,稳住那些暂时不能乱的人。”
“你该交的人、钱、线、账,分批送到朕这里。”
“你交得干净,朕留你性命。”
“你要是借这段日子串联党羽、毁账灭口、转移家产,朕也不会立刻杀你。”
朱由检停了一下。
“朕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最信任的人,一个个把你卖给朕。”
魏忠贤的脸又白了几分。
他低下头,深深躬身。
“谢陛下留体面。”
“老奴谨遵圣谕,绝不敢滋事。”
他磕头又急又重,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朱由检看着这副样子,心里没有松懈。
魏忠贤会演。
眼下的顺从不是忠诚,只是权衡。
这把刀没折。
只是刀柄,暂时落进了他手里。
历史上的崇祯收拾魏忠贤,走的是慢刀子割肉的路,一步步削权,最后逼得魏忠贤自缢。
朱由检不打算照抄。
历史已经说明白了,杀魏忠贤不难。
难的是杀掉魏忠贤后,谁来接住阉党崩散留下的烂摊子。
东林党会趁势反扑。
朝堂会重新陷进没完没了的党争。
厂卫的耳目会散。
地方上那些靠阉党勉强压住的秩序,也会跟着松掉。
杀一个魏忠贤,却让更多人趁机吸大明的血。
这亏本买卖,朱由检不干。
魏忠贤不是忠臣。
不是良犬。
更不是能信的人。
他只是一把沾满血的旧刀。
可大明烂成这样,要刮骨疗毒,总得先用这把刀剜掉一批腐肉。
等他把该吐的吐干净,把该砍的人砍完,把该交的全交出来。
再定他的生死。
“行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语气松了点。
“起来吧。朕猜你也没那个胆子,去犯抄家灭族的罪。”
魏忠贤抖了一下。
他没敢立刻直起身,又郑重磕了个头,才慢慢站起来,弓着腰,眼睛始终没往上抬。
“谢陛下。”
朱由检换了个坐姿,语气也缓下来。
“先帝临终前,跟朕说过一句话。”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指节在硬木扶手上随意敲了两下。
偏殿里安静得出奇,连外头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精准砸进了下面那人的耳朵里。
“忠贤宜委用。”
魏忠贤佝偻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
但只一瞬,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又立刻低了回去。
他不敢直视上方的皇权,可那五个字钻进耳朵里,像有人拿着木槌,照着他心口敲了一记,震得指尖发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唏嘘。
“先帝到死,都还惦记着你这个大伴。二十来岁的人,弥留之际躺在龙床上,不提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不提宗庙百姓,偏偏专门嘱咐朕,要用你。”
他故意放慢语速。
“魏忠贤,你在先帝心里,分量当真不轻啊。”
这话音刚落,魏忠贤的眼眶就红了。
两行浊泪顺着脸颊的沟壑滑下来。
至于是真情实感,还是这老阉人混迹宫廷练出来的绝活,只有天知地知。
他本来只是弓着身子,这下膝盖又软了,直挺挺地跪趴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陛下!先帝对老奴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啊!老奴这条贱命,就是先帝给的。老奴伺候先帝这些年,哪怕是起居饮食,也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说到这儿,他狠狠抽噎了一下,声音低弱下去,尾音发颤。
“只是天不遂人愿……先帝那般年轻,竟就这么……这么抛下老奴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张老脸埋进宽大的蟒袍袖子里,双肩轻轻发抖。
“老奴有罪,老奴没伺候好先帝……老奴该死,老奴万死啊!”
朱由检坐在上面看着他哭得肝肠寸断,心里冷笑,脑子里就一个字。
假。
太他妈假了。
这老东西在天启朝替皇帝批红、替皇帝发号施令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流这么多眼泪?
天启帝整日沉迷木工,不理朝政,他魏忠贤在旁边当九千岁当得飞起,排除异己、收干儿子干孙子,威风八面。
甚至天下官员争着给他建生祠,差点把大明官场办成他魏家的买卖。
现在先帝驾崩,靠山没了,他倒演起大忠大义的孝子贤孙。
这炉火纯青的演技要是放在后世,少说也能拿个影帝,混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头衔。
心里骂归骂,朱由检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微微点头,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真被这老奴的忠心感动了。
殿门外刮过一阵秋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朱由检由着他哭了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声音转冷。
“魏忠贤。”
“老奴……老奴在。”
底下那团蟒袍里传出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朕问你一句实话。”
魏忠贤听出语气不对,立马止住了哭腔,身子伏得更低,整个人贴着地砖。
“陛下请问,老奴在陛下面前,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朱由检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盯住他微抖的后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是想继续给先帝尽忠,还是愿意……做朕的狗?”
偏殿里一下就没声了。
刚还演着父慈子孝戏码的魏忠贤,那只本来要去擦眼泪的手,僵在半空。
一直缩在阴影里当木头人的王承恩,听到这话,眼角也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主子这话问得太直了,连最起码的体面和遮羞布都懒得盖。
什么叫给先帝尽忠?
说白了,就是去死,去殉葬,或者发配去凤阳守皇陵,都是死路一条。
做朕的狗,那就是活。
主子换了,脖子上的链子还在。至于饭盆里有没有骨头,得看这位新皇的心情。
魏忠贤浑身绷紧,脑子里那算计了一辈子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他把朝堂上那些身居高位的党羽,把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缇骑,还有外头那些自己认的干儿子干孙子,包括各地偷偷攒下的金银和宫里角角落落的眼线,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转完这一圈,他刚热起来的心底又凉透了。
没用。
全都没用。
英国公张惟贤那头老狐狸正握着京城的九门兵权,新帝昨夜又悄无声息地防了他一手。
这时候要是敢动一点歪心思,跟把脑袋往断头台上送没什么两样。
算到最后,退路被堵得严严实实,他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两个字。
活着。
只要能活着,熬过眼前这一关,手里总还能剩下点东西。
人死了,就真是一捧黄土,那些滔天的权势、堆成山的银子,全成了别人的。
想通了这一层,魏忠贤毫不犹豫。
他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半步,对准朱由检的靴尖,砰的一声,把头重重磕了下去。
这一声极响,连皮肉砸在砖石上的闷响都听得真切。
他抬起脸,满脸鼻涕眼泪,声音却出奇地稳。
“陛下!老奴就是大明的一条狗!陛下让老奴生,老奴就生;陛下让老奴死,老奴立马就去死!陛下的话,就是老奴往后活命的唯一规矩!”
他急促喘了口气,不敢停顿,立刻接上。
“陛下今日若要老奴去给先帝殉葬尽忠,老奴这就找根白绫,绝不敢多活半个时辰!可陛下若愿意留老奴这条贱命当条狗使唤,老奴便上刀山下火海!主子指哪儿,老奴就去咬哪儿,若是含糊半句,天打雷劈!”
漂亮。
朱由检面上不显,心里却真想给这老贼鼓个掌。
难怪这阉人能踩着无数聪明人的骨头爬到九千岁的位置,这真不光是靠脸皮厚和心黑就能办到的。
这番话说得何其鸡贼。
把生死全盘交给皇帝,自己绝不敢自作主张选活路。
生生把贪生怕死的“我想活”,包装成了忠心耿耿的“全凭主子处置”。
既给了新帝极大的顺从感,又把一条老狗的本分演到了极致。
满分一百的话,这套词至少能打七十分。
比起朝堂上那帮整天只会拿圣人道德当挡箭牌,出了事就只会磕头喊“陛下圣明”“臣惶恐死罪”的复读机们,好用太多了。
“行。”
朱由检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这话说得,倒还算明白。”
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迈开步子在偏殿里踱了两圈。
鹿皮靴底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响并不大,可落在魏忠贤耳朵里,却像一下下踩在他的七寸上。
“你这些年在外头干的那些事,朕心里比谁都清楚。”
朱由检停下脚步,语气淡淡的。
“对外头那些清流言官、士绅文人来说,你魏忠贤就是天怒人怨的活阎王。他们私底下咬牙切齿骂你一句阉狗,那都算嘴下留情。”
魏忠贤整个后背都贴紧了衣服,冷汗黏腻腻的,伏在地上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更不敢接这要命的话茬。
“可话又说回来。”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站定,视线落在他的官帽上。
“你毕竟是天子养的一条狗。替天子去咬那些不听话的人,替天子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最后再替天子把所有的骂名都扛下来。”
他微微停顿,给了一个算得上正面的评价。
“这狗的差事,你办得还算合格。”
魏忠贤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那颗悬在半空的脑袋赶紧又磕了下去,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老奴谢陛下认可!老奴往后就是陛下身边的一条疯狗,陛下让咬谁老奴就咬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别急着表忠心。”
朱由检轻轻踢了踢魏忠贤拖在地上的衣角,打断了他的话。
“朕还没说完。”
魏忠贤浑身一哆嗦,刚想抬起来表忠诚的脑袋,立刻又老老实实地按回砖缝里。
“你过去造的那些孽,朝堂上那些文官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这个道理不用朕教你,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魏忠贤死死咬着牙,没吭声。
他太有数了。
东林党那帮人现在恨不得直接冲进宫来活剥了他的皮,再蘸着他的血写一本弹劾奏疏,恭恭敬敬递到新皇的御案前。
只要皇帝稍微透出一点要清算的意思,那帮文人能用唾沫星子把魏党全淹死。
朱由检慢条斯理地走回宝座,一掀下摆坐了回去。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却没急着喝,只是捏着茶盖,轻轻拨弄着上面漂浮的茶叶,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这阵子消停不了。过几天,肯定会有铺天盖地的折子上来弹劾你。”
他盯着杯子里的绿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谈明天的天气。
“到时候,朕会顺水推舟下道圣旨,把你身上碍眼的虚衔撤去几道,让满朝文武先消消火。”
魏忠贤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胸口一阵憋闷。
撤衔,这是要拔牙了。
“你在东厂、锦衣卫里安插的那些暗桩和亲信,回去后立刻整理一份干干净净的名单,交到朕的桌上。”
朱由检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底下那团战栗的身影,轻飘飘地扔下最重的一击。
“还有,你这些年积攒的家产、账册和各处孝敬,一并交出大头,先供先帝丧仪和国库急用。”
魏忠贤趴在地上的身体骤然一僵,后背的布料被冷汗绷得死紧。
站在一旁伺候的王承恩听得头皮一麻,心头狂跳。
万岁爷这哪是留狗,这是先拔毒牙,再把狗链攥进自己手里,连狗窝里的账都要翻个明白。
朱由检压根不在乎下面两人是什么心思,他手指扣在桌案边缘,继续漫不经心地往下扒皮。
“不仅是你。你手底下那帮干儿子、干孙子,有一个算一个,也是同样的规矩。把他们手里的权交了,人手名单交了,贪墨的账册和家产,给朕一点点吐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将手里的茶杯稳稳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磕碰声。
“只要乖乖把家底交干净,以往的事,朕暂且不问。”
他俯视着魏忠贤。
“朕现在要钱,也要你们替朕办事,不急着要你们的命。这笔买卖,听明白了吗?”
偏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缝里又漏进一丝冷风,吹得御案上那支手腕粗的红烛摇晃了一下,烛影在地砖上来回拉扯。
就在这短短两三秒里,魏忠贤的大脑几乎要冒出烟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血亏的账:虚衔要撤,东厂和锦衣卫里那些花大心血埋的钉子要交,家产还得往外吐。
至于家产,那是真真正正的割肉。
不是一刀痛快,是拿着锈钝的刀子在身上来回拉扯。
疼得他牙根都在滴血,真想跳起来骂娘。
可他不敢动。
因为他很清楚反过来的代价。
如果不交,脑袋马上就会落地,全家死绝。
交了,命还在。
只要这条老命还在宫里,在皇帝身边,将来就总还能剩下点东西。
更何况,这位新皇比那些死板的文官懂得权变,没有一上来就赶尽杀绝、抄家灭族,反而亲口给了承诺。
暂且不问。
这四个字,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局势里,简直就是通天的活路。
魏忠贤胸腔里那口一直悬到嗓子眼的浊气,终于长长吐了出来。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对着朱由检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直接砸出了血丝。
“老奴,叩谢陛下天恩!陛下活命之恩,老奴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这一次,那沙哑干瘪的声音里,带着极其浓烈的庆幸和后怕,这是真东西,绝不是戏台上演出来的。
朱由检听出来了。
他嘴角极其隐蔽地勾起一抹弧度,心里终于舒坦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世上,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听话?
从来不是你温言软语给他画大饼的时候。
而是你先把一把见血封喉的钢刀死死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感受到真切的死亡恐惧,然后再不紧不慢地告诉他:“别跪了,起来,想办法去搞保护费,朕今天心情好,不会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