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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骂崇祯把自己骂穿越了?

凌晨两点四十,林明把保温杯砸在桌上。

  杯盖弹开,枸杞水溅了半圈,几粒泡得发胀的枸杞滚到键盘边上,像几颗不合时宜的小红眼珠。

  电脑屏幕上,《崇祯十七年那些事》正翻到袁崇焕之死。

  “凌迟三千多刀?”

  林明盯着那行字,手指都在发抖。

  “崇祯,你是真敢啊!”

  床底下的猫被吓得一窜,缩进去前还回头瞪了他一眼。林明没空理它,胸口那股火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辽东唯一能扛事的人,你说剐就剐?你但凡把查人的劲头拿一半去查查辽饷、查查军饷,后头能烂成那个鬼样子?”

  他站起来,在十几平的出租屋里来回踱步。

  房间太小,走三步就得转身。墙皮有些起翘,窗外高架上的车灯一闪一闪,映得屋里忽明忽暗。

  “公司唯一一个销冠,你怀疑他多报五百块差旅费,直接当着全公司面剥皮抽筋。剩下的人还替你卖命?卖个屁!”

  林明本来只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理工男,白天画图纸、对数据、挨甲方催,晚上靠看历史解压。可越看明末,他越压不住火。

  辽东还有袁崇焕。

  江南还有财赋。

  京营再烂,也还有十几万张嘴。

  李自成前期更不是碰不得,几次都差点被官军摁进土里。

  大明不是一天烂掉的,可也不是必死无疑。偏偏崇祯能把一手烂中带胡的牌,硬生生打成满盘皆输。

  林明竖起第二根手指。

  “还有三饷。辽饷、剿饷、练饷,名字听着都挺正经,干的全是给百姓放血的活。”

  “人都快饿死了,你还追着加税,逼得他们全去投李自成。你这叫平叛?你这是朝廷亲自给起义军送兵源!”

  骂到口干,他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刚下肚,胸口猛地一闷。

  像有人往里面塞进一块冷铁,沉甸甸压住心肺。他扶住桌沿,另一只手慌忙去摸抽屉里的降压药。

  药盒呢?

  指尖摸到的,只有一片冰凉桌面。

  “操……”

  眼前的屏幕骤然拉长,字迹糊成一片。林明腿一软,直挺挺往后倒去。

  意识沉下去前,脑子里只剩一个荒唐念头。

  熬夜骂古人,把自己骂死了。

  这死法要是能上热搜,也算没白长这张嘴。

  冷。

  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林明猛地睁开眼。

  一顶明黄色团龙帐子垂在眼前,烛火轻晃,帐上的龙纹也跟着晃,像要从锦缎里钻出来。

  他愣了两息。

  酒店主题房?

  这规格挺高。

  可一低头,他心里那点侥幸立刻凉透。

  眼前这双手年轻、瘦削,骨节分明,最多十六七岁。不是他那双敲键盘敲出腱鞘炎、虎口还有薄茧的手。

  床边有人扑通跪下。

  “信王殿下,您可算醒了!”

  那人穿着内官服,眼泪当场落下来:“您方才靠着引枕睡过去,奴婢喊了半天都喊不醒,差点把奴婢的魂吓没了。”

  信王。

  内官。

  团龙帐。

  一股陌生记忆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灵前惨白的幡。

  宫道上压低的哭声。

  先帝驾崩后的满宫缟素。

  礼部官员伏在地上,一遍遍禀报登基礼的时辰。

  还有一个名字,像烙铁般烫在意识里。

  朱由检,信王,天启七年八月。

  明日登基。

  林明僵在床上,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他骂崇祯骂死了,老天爷就把他塞进崇祯的身体里?

  这不是穿越。

  这是甲方按着他的头加班,KPI还是挽救大明。

  他深吸一口气,又立刻强迫自己停住。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掐了自己一把。

  疼。

  他闭上眼,在心里试着喊了一圈。

  系统?

  签到?

  商城?

  新手礼包?

  哪怕来句“检测到宿主”也行。

  没有。

  脑子里干干净净,除了原主零碎的记忆和一个快要亡国的大明,什么都没有。

  林明抹了把脸。

  行。

  没外挂就没外挂。

  先活下来。

  从这一刻起,他得叫朱由检。

  他看向床边的太监:“你是王承恩?”

  王承恩愣住,眼泪流得更凶:“奴婢是王承恩啊,殿下!奴婢打小伺候您,您怎么连奴婢都不认得了?”

  王承恩。

  历史上陪崇祯走到煤山,陪到歪脖子树下的王承恩。

  满城的人跑的跑、降的降,只有他没走。

  朱由检心里稍定。

  至少,眼前有一个可以先押上信任的人。

  “没忘。”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上地砖,冷得脚趾一缩。

  “朕只是明日登基,心里乱了。”

  这一个“朕”字出口,朱由检自己都顿了顿。

  王承恩也愣了一下。

  殿下平日谨慎寡言,很少把心里的慌乱摆在嘴上,更不会用这样硬的语气说话。

  朱由检却没给他细想的时间。

  “封门。”

  “啊?”

  “从现在起,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熟脸不行,传旨的不行,送汤送药的也不行。”

  朱由检盯住他,一字一句道:“今晚,咱们可能会死在这里。”

  王承恩脸色一下白了。

  “屋里的水全换掉,水壶留下封好。香炉里的灰封好,被褥、枕头、帷帐,今夜碰过的东西都单独放着。”

  “还有膳食,一口不许动。送膳、接膳、经手的人,名字全记下来。”

  王承恩头皮发麻:“殿下,这……”

  “正殿也不睡了。”朱由检打断他,“找间偏殿,越不起眼越好。别惊动太多人,先别打草惊蛇。”

  王承恩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不是惊慌,也不是失心疯。

  自家殿下像是突然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刀,连水、香、被褥都不肯信。

  朱由检看出他的迟疑,语气缓了半分。

  “朕不是说今夜一定有人害朕。”

  “可先帝刚走,明日登基。魏忠贤还在,客氏留下的人也还在。朕手里没兵,没刀,宫里谁是谁的人也分不清。”

  “他们未必敢动手,但朕不能拿自己的命,赌他们不敢。”

  王承恩喉结滚动。

  他不是不懂宫里的弯绕,只是从不敢往最坏处想。

  可新皇若今夜出了事,信王府旧人会怎样?他这个贴身太监又会怎样?那些如今还肯听他一句话的小内侍,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

  他退不了。

  王承恩咬紧牙,重重叩首。

  “奴婢明白。”

  朱由检盯着他:“真明白?”

  “明白。”

  “那就去办。谁拦你,就说是朕的命令。还敢拦,记下名字。”

  王承恩刚要起身,又停住:“若有人问,殿下为何突然查这些?”

  朱由检扯了下嘴角。

  “就说朕做了个梦。”

  “梦见有人不想让朕明天登基。”

  王承恩心头一跳,低头退了出去。

  朱由检坐回床边,脚底的寒气一路往上钻。

  他没缩回被子。

  冷点好。

  冷能让人清醒。

  历史上的崇祯,登基后才收拾魏忠贤。可现在换成他,绝不能把命压在那帮人的良心上。

  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良心。

  殿外黑得像一口井。

  烛火映在墙上,门外有脚步声经过,走远,又折回来。

  朱由检没有动,只是把那点声音记在心里。

  他追不了。

  更不敢追。

  今夜他能做的,不是破案,是让所有可能下手的人知道:信王没睡,信王身边的人也没睡,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记上一笔。

  王承恩一路小跑去封门。

  他脚下打滑,扶住廊柱才站稳。先帝刚走,明日新君登基,宫里谁是谁的人,谁藏着什么心思,根本掰扯不清。

  魏公的人在外头。

  客氏留下的影子也在外头。

  还有那些平日笑得慈眉善目的老东西。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哪个不是先顾自己?

  王承恩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封门,换水,查膳,封香灰。

  他照着朱由检的命令一件件办。

  谁问,他只说殿下做了恶梦。

  谁想往里探头,他就记名字。

  一个平日里谁都能使唤两句的老太监,今夜硬是堵住了好几拨宫人。

  其中一个小内侍端着热羹,站在廊下不肯走,嘴里只说是“奉上头的意思”。

  王承恩没问那个“上头”是谁。

  他只让人把羹碗放在门外石阶上,又当着对方的面记下名字。

  那小内侍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低头退开。

  王承恩望着那碗热气一点点散尽,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可他知道,今夜不能让任何不清不楚的东西进殿。

  而朱由检并不知道,王承恩已经在心里替他演完了一出“少年天子深夜识破弑君大案”。

  他只想活到天亮。

  偏殿堆着旧物,断腿桌子斜在墙边,屏风破了个洞。朱由检背靠墙根坐下,腿边放着空水壶。

  王承恩守在门口,双手攥着拨火铁钎子,眼睛盯死门缝。

  朱由检看了眼那根铁钎子,心里发苦。

  他手里只有一个王承恩,一根铁钎子,还有半块干饼。

  这配置拿去打宫斗,跟穿着裤衩进决赛圈没什么区别。

  但他没再说笑。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衣角擦过瓦檐,轻响一闪就没了。

  王承恩猛地起身,铁钎子横在胸前。

  朱由检抬了下眼,压低声音:“别追。”

  “殿下……”

  “咱们不知道外头有几个人。门一开,死的是谁就不一定了。”

  王承恩咬着牙,重新退回门侧。

  这一夜,谁都没睡。

  外头偶有脚步声经过,远了,近了,又停住。每一次,王承恩的手都会攥紧。铁钎子被汗浸得发滑,他就在衣摆上擦两下,继续握着。

  朱由检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老太监忠得有点傻。

  可在这个时候,傻忠心比聪明的二五仔值钱。

  直到天边泛白,鸡叫第三遍。

  朱由检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死局,才刚刚开始。

  从王承恩怀里接过那半块干饼时,朱由检先愣了一下。

  饼早已凉透,边缘被夜里的寒气沁得发白,硬得像块压在库房角落多年的旧砖。

  上头还留着一点王承恩袖中捂出来的温度,可那点温度太薄,薄得几乎感觉不出来。

  朱由检盯着它看了两眼,心里骂了一句。

  这就是大明亲王的早膳?

  不。

  这是一个刚从鬼门关外绕回来的倒霉蛋,能保住命以后吃到的第一口东西。

  他低头咬了一口。

  “嘎嘣。”

  一声闷响。

  朱由检整个人都僵住了,腮帮子发酸,牙根更是被震得发麻。他硬是憋了半天,才把那一小口饼从牙缝里磨碎咽下去。

  喉咙被刮得生疼。

  “这玩意儿……”他缓缓吸了口凉气,“不会吃死人吧?”

  王承恩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恕罪!奴婢实在不敢去御膳房取热食。昨夜宫里乱得厉害,奴婢怕有人在吃食里动手脚,怕有人借着送膳的名头靠近偏殿,更怕……”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更怕殿下吃了热食,人就再也热不起来了。

  朱由检抬手打断他。

  “起来。”

  王承恩没敢动。

  朱由检又咬了一口冷饼,嚼得脸都快抽筋了,才含糊道:“你做得对。宁肯啃石头,也不能吃人家递到嘴边、淬了毒的刀子。”

  王承恩撑着膝盖起身,听见这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话。

  殿下从前也嫌饭菜,嫌茶凉,嫌衣料不够软。可那时不过是少年亲王的挑剔,带着几分不知愁的贵气。

  自昨夜起,同样一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像换了一个人。

  轻飘飘一句,能压得人心口发沉。

  他低着头,把剩下的半块饼仔细收回袖中。那动作很轻,仿佛收起的不是一块冷饼,而是新君熬过这一夜的命。

  天色一点点亮开。

  偏殿外,有宫人隔着门低声禀报:“殿下,吉时将近。”

  朱由检把最后一点饼渣咽下去,喉结滚了滚,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这一夜没睡,脑子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钝得厉害。

  可他不能再坐着了。

  今儿这场登基大礼,外头看的是谁坐上龙椅,里头赌的却是谁能活着从龙椅上下来。

  偏殿里只有一只铜盆。

  盆里的水冷得刺骨。朱由检把手伸进去,指尖刚碰到水面,便被激得一缩。

  他咬咬牙,掬起一捧冷水,猛地泼在脸上。

  冰水顺着下颌往衣领里淌。

  人一下清醒了。

  他抹去脸上的水珠,抬头望向铜镜。

  镜中是一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

  熬了一夜,眼底泛红,脸色也有些白。可洗去灰尘以后,那副年轻的躯壳依旧撑得起天家血脉的贵重。

  只是朱由检自己知道,壳子里装着的,早不是那个在信王府里谨慎隐忍的少年。

  而是一个被明末史气得心梗,又被一脚踹进这个烂摊子的现代人。

  “别露怯。”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低声道。

  “今天先活。活下来,再跟他们慢慢算账。”

  到了正殿,宫人早已候满。

  冠服、玉带、朝靴,一件件摆得齐整。满屋脂粉香、熏香和新漆器物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发闷,竭力盖住先帝驾崩后宫里那股散不去的阴冷气。

  朱由检站在那里,任由宫人给他层层穿戴。

  里衣,衮服,蔽膝,革带,大带,佩绶。

  金线暗纹一层压一层,沉甸甸落在肩背上。他刚想抬手,胳膊竟真有些发滞,仿佛不是穿衣,而是给自己套上了一身铁甲。

  朱由检低头瞅了瞅,终于没忍住。

  “好家伙。”

  旁边一名年长内侍吓得一抖:“殿下?”

  “当皇帝第一步,原来是先练负重。”

  朱由检扯了扯嘴角:“这衣服穿完,朕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那内侍额头见汗,忙道:“殿下暂且忍耐。登基大礼,万不可错了祖宗规矩。”

  “知道。”

  朱由检淡淡道,“祖宗规矩多,国库里的银子倒是少。等朕坐稳了,早晚得把这笔账翻出来看看。”

  内侍不明白这话,只觉得背后一凉,慌忙低头。

  等到平天冠压上头顶,珠旒垂落眼前,玉珠彼此碰撞,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

  朱由检原以为会有几分九五之尊的快意。

  结果没有。

  冠重,衣沉,珠旒遮眼,连呼吸都像被无形的东西压住。

  他忽然明白,所谓帝王威仪,从来不只是给别人看的。

  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也得先学会背住这份分量。

  铜镜里,少年天子衮服加身。

  珠旒遮住了他眼底的疲惫,也掩住了那点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警惕。

  他挺直背脊,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便被冠冕和礼服托出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威严。

  朱由检左右看了一眼,低声嘀咕。

  “脸还行,至少没给皇帝这份差事丢人。”

  顿了顿,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就是这岗位,实在太费命。

  殿门缓缓打开。

  晨光从门外铺进来,照亮长阶,也照亮了远处等着新君的文武百官。

  朱由检抬脚向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会盯着他,因为他今日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