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初,我们并没有分开。】
第二天,援助团队临时有变,提前出发。
林初看到那条消息时,正站在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映得格外清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想打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文字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登机广播已经在催促了,甜甜拖着行李箱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在她面前站定。
“林医生,走了!要登机了!”
林初抬起头,看到甜甜身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机身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明亮的光。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轻轻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拎起脚边的行李箱,转身往登机口走去。
“走吧。”
甜甜跟在她身后,看着林初的背影,她走得不算快,步伐却带着一种平静的笃定。
阳光从侧面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把她眼底那层复杂的光映得有些模糊。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接过登机牌,扫码确认,侧身让开通道。
林初走过那段短短廊桥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一直走到座位旁,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透过舷窗,她能看到停机坪上另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低沉而遥远。
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东西,连同这个城市一起,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远。
飞机起飞的时候,机身微微倾斜,窗外的城市轮廓开始缩小,街道和楼宇渐渐变小,然后是连绵的山脉和云层。
她看着那些逐渐远去的景象,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宝宝。
——
另一边,傍晚的光线正在从医院走廊的尽头一点一点地退去。
周承泽坐在ICU外的长椅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消息发出去已经大半天了,没有新回复。
他盯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发,也没有打电话,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监护仪的滴答声从病房里传出来,均匀而规律,他靠在椅背上,那些翻涌了一整天的情绪,在疲惫的覆盖下暂时归于平静。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在鼻梁和眉骨之间拉出一道明晰的明暗交界线,让他整张脸都显得更加深沉。
他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护士走过来,轻声确认了一下周母的情况,又转身离开,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他站起身来,走到病房门口,隔着那道玻璃窗往里看。
病床上的人依然安静地躺着,但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许多,面色也在慢慢恢复。
他看了片刻,确认监护仪上的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才收回目光,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他没有直接下楼,而是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点,明灭不定。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周煜从电梯口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
他在几步之外站定,目光在周承泽脸上停了一瞬,而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哥,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怪孤单的。”
周承泽没有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像是没有看到这个人,抬脚就要往电梯口的方向走。
经过周煜身边的时候,周煜往旁边侧了半步,恰好挡在他面前。
“别急着走啊。”周煜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有备而来的从容:“哥,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也要订婚了。”
周承泽的脚步终于停下,偏过头看着他。
周煜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像是很满意他这副终于被成功吸引注意力:“和姜奈。”
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轻松,可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承泽的反应:“哥,你过去和奈奈也算有一段感情,我们订婚的时候,你要不要来跟奈奈叙叙旧?毕竟你们也是老熟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微微凝滞了一下。
周承泽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屑:“你真是让人恶心。”
说完,他收回目光,侧身从周煜身旁走过,步伐平稳。
周煜站在原地,偏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层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地追过去:“只要看到你这副表情,我这个婚就订得很值。”
周承泽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他走进电梯,门在身后合拢,把走廊里那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完全隔绝在外面。
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他靠在厢壁上,抬起眼看了一眼镜面里自己的脸,疲惫和冷意交织在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凝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在里面站了两秒,才迈开步子。
他没有往停车场走,而是穿过一楼大厅,拐向了另一条通道。
周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目送周承泽走进电梯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去了公司。
门里传来一声应答,他推门走了进去。
周亦海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周煜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手中的文件上:“什么事?”
周煜没有急着坐下,走到茶几对面站定,语气认真:“爸,我和姜奈要订婚了。”
他说话的时候观察着周亦海的反应,但周亦海的表情没有任何预料中的激烈变化,只是手里的笔微微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在文件上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好,才抬起头来看向他:“你们自己决定就好,不用特意来说。”
周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细微的裂缝,看着父亲那张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预想中的意外和反对都没有出现,只有这种轻描淡写的默许。
“您不在意?”周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情绪:“我订婚,您连问都不问一声?”
周亦海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既然是来通知我的,那就说明你已经做好决定了,我有什么好问的?”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他最敏感的地方。
周煜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您永远只会对他上心!什么事情都要周全安排,到我这里,您就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你们自己决定就好?”
周亦海看着他这副情绪逐渐失控的样子,终于放下手里的笔,语气沉了下来:“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周煜没有退让:“我是什么意思,您心里比我清楚!从小到大,只要是关于他的事情,您都会郑重考虑安排,他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而我的事再大也不过是轻描淡写一句话,您就是不想让我插手那些您为他留好的路!”
“你从来就没有那个资格!”
周亦海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被触发的锐利:“你以为你凭什么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你是我当年一时糊涂造的孽!我供你读书,供你生活,给你安排了工作,哪一样亏待过你?你现在倒反过来质问我?”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周煜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看着周亦海,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你的身份,也从来没想过要把周氏交给你,你要结婚就去结,我不会拦你,但也别指望我会因为这件事对你有任何改观。”
周煜站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迈开步子往门口走,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力度。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周煜微微低垂的脸上,他脚步很快,像是不想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
而书房里,周亦海重新靠回沙发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才重新拿起那份文件,但视线在纸面上停留许久,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
与此同时,周承泽从医院里那间心理咨询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简单的评估报告。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翻了两页,确认那些数据和结论都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才把报告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初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紧接着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周承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眉心的拧紧,但他没有犹豫,又打给医院人事科。
那边接起来倒是很快,但语气带着一丝意外:“周先生?林医生今天下午已经出发了,这次的国际医疗援助项目临时提前了,您不知道吗?”
周承泽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铺展开来,明灭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平稳:“她走的哪个航班?”
人事科的同事查了一下:“今天下午四点十五分,飞往伊斯坦布尔,转机后前往任务地。”
四点十五分,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走过了晚上七点。
电话那头的人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您需要她的航班号吗?”
“不用了。”周承泽打断了她,“谢谢。”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然明灭不定,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被夜色覆盖的天际线,没有立刻离开。
从他看到那条援助通知的时候,他就预想过这一刻。
他曾想过在机场拦住她,想过把她留下来,可最终他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答应过她,只要是她的决定,他都会支持。
“我尊重你的一切想法。”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也想过很多遍,现在当它真的落下来的时候,他也依然不后悔。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她的航班已经起飞了,你会不会后悔放她走?】
周承泽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步伐沉稳。
夜风还在吹,他知道她会回来,他也知道她会带着一个更好的自己回来。
而他会在这里等她。
——
直升机桨叶卷起的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林初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捂着嘴,胃里翻江倒海。
螺旋桨的轰鸣声还没彻底远去,地面都在震颤,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尘土和航空燃油混合的气味,呛得她眼眶发酸。
甜甜从后面跑上来,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徒劳地挡在自己脸前:“林医生,你还好吧?这破地方,连个正经停机坪都没有,降落跟打仗似的!”
她咳了两声,又四处张望了一圈:“也不知道有没有矿泉水,这风沙刮得我嘴里全是沙子……”
林初摆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可刚直起一点腰,一阵眩晕又涌上来,她重新弯下去,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却拧得更紧了。
风沙吹得她睁不开眼,睫毛上糊了一层细碎的灰。
就在这时,面前的风似乎被什么挡了一下,沙粒打在皮肤上的刺痛感忽然减轻了些许。
一双深色的军靴停在她面前,靴面擦得干净利落。
而后,一瓶水从上方递下来,瓶身上还挂着几滴冷凝的水珠,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初一怔,视线顺着那瓶水往上移,深绿色的作战裤,再往上,是一件被汗浸透又被风沙吹干的迷彩短袖,领口微微泛白。
风灌进她眼睛里,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她眯着眼,终于看清了那张逆着光,轮廓分明的脸。
陆进站在那里,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也黑了不少,眉骨上那道疤在日光下更明显了。
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水瓶又往前递了半寸,嗓音有些沙哑:“喝点水,会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