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你要吗?

周承泽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李遇家阳台上的吊椅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他手里的啤酒罐已经空了,捏在指间微微变形。

  手机屏幕亮着,那条消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更多的解释。

  李遇从客厅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罐新的啤酒,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顺手递了一罐过去。

  周承泽没有接,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李遇低头扫了一眼那行字,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种明显的意外不解:“你们不是都要结婚了,突然在闹什么别扭?”

  周承泽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看屏幕,目光落在阳台外那片天际线上,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闹。”

  “没有闹?”李遇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语气里的不信几乎要溢出来:“你可别装淡定,她都要走了,你跟我说没有闹?她报名之前没跟你商量?你们不是那种遇事都不沟通的人吧?”

  周承泽没有立刻接话,伸手拿起那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苦涩的麦芽味,在那层凉意消散之后,他才偏过头看了李遇一眼:“这不是哄能解决的事情。”

  李遇的眉心拧得更紧了,语气带着一种迫切劝说的意味:“怎么不是哄能解决的事情,她心里愧疚,你多陪陪她,多说几句软话,告诉她你不怪她,她心里那个疙瘩慢慢就解开了,你放任她一个人想,她只会越想越钻牛角尖。”

  周承泽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罐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变形声响。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的银色边缘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是她不肯相信我。”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阳台上安静了一瞬。

  李遇看着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他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他往后靠回藤椅里,仰头喝了一口啤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那你也要理解理解她,毕竟伯母还没醒,她本身心思就敏感,总觉得这件事都是她的错,愧疚感是一天一天叠起来的,不是你说一句不怪她,她就能立刻放下的。”

  周承泽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认真:“正因为理解,我把她这段时间的痛苦看在眼里,所以我才想让她出去走走。”

  李遇握着啤酒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你让她走?”

  “她已经把自己困在原地了。”周承泽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清晰的重量:“每天在愧疚和不安里打转,觉得自己欠了我,欠了我妈,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这种状态,就算我天天陪着她,她也走不出来。”

  阳台上的风轻轻吹过,李遇看着他紧拧眉心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语气沉了几分:“她走了,那你们呢?孩子怎么办?”

  周承泽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低沉:“我尊重她的一切想法,也不愿意以感情的名义让她痛苦。”

  话音落下,李遇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手里的啤酒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又认真的意味:“你就犟吧,到时候老婆真的跑了,你就知道害怕了。”

  周承泽听到这句话,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垂眸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平稳出声:“如果这段感情这么容易被冲散,那就算我把她强行留在身边,后续也会闹得不可开交,这件事是她心里的刺,只能她自己拔出来。”

  李遇看着他,他这番话说得冷静,可那双眼睛里某些被压得很深的东西,却没有真正被那层冷静完全覆盖住。

  李遇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被云层遮住一半的太阳,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叹息:“可感情本来就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你以为你是为她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可能会把她推开得更远。”

  周承泽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啤酒罐已经空了,午后的阳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分明。

  他当然想过,想过很多遍。

  每一个深夜回到公寓,看到她房间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灯光的时候,他都在想。

  可那些念头翻涌了无数次,最终都归拢到同一个答案上,他不会让她因为愧疚而留下来。

  风继续吹着,阳台外的天空正在慢慢从明亮的午后过渡向黄昏。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成了一根细长的线,每一天都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像是一条河面看起来平坦,河底的暗流却始终没有停歇。

  林初还在收拾行李。

  行李不多,一只中号的行李箱,靠在卧室的墙角,她每天往里面放一两样东西,叠好的衣物,几本常用的医学参考书,一只小小的收纳袋里装着维生素片和几支常用药膏,每一件都放得整整齐齐,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给人添麻烦,也不留下多余的痕迹。

  周承泽每天还是回到公寓。

  他回来的时间有早有晚,有时傍晚,有时深夜,但不管多晚,餐桌上都会留着一份用保鲜膜盖好的饭菜,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微波炉热三分钟,字迹工整。

  他每次都会坐在餐桌边吃完那顿饭,把碗碟洗干净,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小叠纸条,他没有数过有多少张,只是每次放进去的时候都会顺手把边缘抚平。

  这一天傍晚他回来得早,看到她正蹲在客厅地毯上,把一本当地指南塞进行李箱侧袋。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太大的声响,听到开门声也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把书放好之后才偏过头,对他弯了一下嘴角:“今天回来得早。”

  周承泽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只行李箱:“还缺什么吗?”

  林初摇了摇头:“都差不多了,就是几件衣服和书,不缺什么。”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周承泽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她正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动作干脆利落。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客厅里的光线染成一种温吞的暖黄色。

  周承泽站起身来,走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看完什么消,

  “吃饭吧。”林初放下手机,转身往餐桌方向走,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一顿饭在安静中吃完,饭后周承泽收拾碗筷的时候,林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站在水槽前的背影。

  水声哗哗地响着,把他衬衫袖口溅湿了一小片,他没有在意,低头冲洗着碗碟上的泡沫。

  林初站在门口,心里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等她回到卧室坐下,抬头就看到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擦擦手。”

  她接过来,低头擦着手指,指尖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消散的凉意。

  “我三天后就走。”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说完这句话她抬起头,看着他。

  周承泽站在两步之外,手里还拿着她递回来的毛巾,指尖在毛巾边缘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好。”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注视着她。

  林初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的情绪翻涌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眸,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电话铃声在那一刻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那份安静到有些脆弱的沉默。

  周承泽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微微拧了一下,接起来应了几声,然后挂断电话,偏过头看向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可最终开口时只说出一句:“我出去一趟。”

  林初看着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直到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也没有叫住他,看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林初听着那声关门声,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轻轻拂动。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身影穿过庭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有某种细微的犹豫。

  她没有转身离开窗边,只是继续看着那辆车发动,尾灯在夜色中亮起,驶出小区的大门,在路口转了个弯,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

  林初依然站在窗边,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把空荡荡的庭院照出一小片昏黄的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里,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在怪我?】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好几秒,又删掉了那行字,最后锁屏,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

  而在小区楼下,周承泽又把车开了回来,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再开走。

  他抬头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只有窗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眶一阵一阵地发热。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两个人隔着电话线安静了两三秒,周承泽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轻而均匀。

  他想问一句“能不能不走”,可那句话说到了嘴边,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来。

  最终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却只是说了四个字:“早点休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她低低的应答:“嗯。”

  而后电话很快被挂断。

  周承泽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上,把那一点没被夜色完全遮掩的潮润映得隐约。

  他闭了闭眼,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那扇窗的灯光终于暗了下去,才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

  第二天清晨林初到医院的时候,甜甜已经等在护士站了。

  她看到林初走过来,张了张嘴,手里攥着一支笔,关节微微泛白:“林医生,你真的报名了?过了今天名单可就确认下来了,你确定?你要不要再想想?”

  林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甜甜那双急切的眼睛,停顿了片刻,然后说:“我已经决定了。”

  甜甜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松开攥着笔的手,声音轻下来:“那你走了,周机长怎么办?”

  林初没有立刻回答,站在护士站前,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微微低垂的眼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会理解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继续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甜甜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再叫住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明亮而安静。

  林初推开办公室的门,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桌面整洁,病历本摞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那里,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而她即将在三天后离开这里,去往一个她也不完全知道方向的地方。

  但她知道,此刻的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天的早晨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结束完救援队伍人员的会议后,林初站在门口,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垂眸轻抚自己微微拢起的小腹,片刻后,给周承泽发了条消息。

  【这个孩子,你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