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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这叫可持续发展

伊登是傍晚时分到的,葛欧德专程去锅炉房后面把他请过来给狄娜复诊。

  赤脚医生坐在床沿,三根手指搭上狄娜的手腕。

  公孙锡靠在门口,看着他的手指从狄娜腕上移动,过会换了只手,又让狄娜张嘴看了舌苔。

  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着,把伊登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房间里还飘荡着刚煮好的药汤味。

  “恢复得不错。”

  伊登松开手,缓缓说道:“再喝两天就可以停药了。最近药方里的生姜减半,还有让这姑娘好好吃饭。”

  一旁的塞鲁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公孙锡看了一眼狄娜的脸色,嘴唇有了血色,呼吸也平了。

  伊登收拾药箱,把他的物件一一收好,象征性地收了些诊金正准备离开。

  公孙锡却招呼他来到隔壁空房,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小盒药膏放在桌上,示意他查看。

  伊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许疑惑,在桌前坐下来,拿起那盒药膏凑近闻了闻,接着用指腹捻开一层,又凑到油灯底下看了光泽和成色。

  他的鼻翼动了两下,将药膏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拍,看向公孙锡。

  “这是何物?”

  公孙锡在这之前和塞鲁托交流过,他的能力和这药膏相似,甚至见效更快,所以配方公孙锡准备拿来赚钱。

  他笑笑说:

  “偶然找到的配方,我自己调配的,敷在伤口上有加速愈合的功效。我在受伤的人身上试过,那个人腿上的伤口烂了快半个月,敷了这个,当晚就没再叫疼了。”

  伊登的眼睛在油灯光里亮了一下,他重新把药膏从桌子上拿起,又看了一眼。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般,只要卖的不贵,会有很多人需要,那些锻铁的,搬货的,山里猎户,三天两头就有人受伤。”

  公孙锡也不绕弯:“配方我可以告诉你,巨鼠尾鞘研粉,配蟑螂肉泥和血泪草,小火熬到糊状。这些原料我也可以想办法弄来,你来负责熬制,成品我拿去锅炉区卖。你可以选择两成卖掉的收入,或者直接留下两成的药膏。你怎么想?”

  伊登安静了几秒,他反复摩挲着手里的药膏,用指腹碾了一下药膏表面。

  然后抬头看了公孙锡一眼。

  “你说的巨鼠尾鞘,是他们说的下水道里的巨鼠?这东西不太好弄吧。”

  公孙锡往门口偏了下头,伊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塞西莉亚靠在门框上,银发被傍晚的穿堂风撩过肩侧。她的右手自然垂在短剑剑柄旁边,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正看着伊登手里的药膏。

  伊登把药膏放回桌上,微微咧开了嘴说道:

  “行,看样子你早有准备。”

  塞西莉亚从始至终保持安静,伊登拎着药箱离开的时候,绕开了她那侧的门。

  公孙锡把药膏样本收起来,塞西莉亚还靠在门框上,她看着公孙锡,心里明白了对方交给自己的任务,进屋说出了第一句话:

  “下水道里的老鼠,只要尾巴就可以了对吧?”

  公孙锡点点头,补充道:

  “别一次全杀光了,留一些下崽,这叫可持续发展。”

  ……

  晚饭后公孙锡来到葛欧德的房间,葛欧德把存粮账本摊在桌上,他必须为营地的收支做统筹。

  左边是现存粮草数,右边是欠铁砧帮的债,十袋黑麦,两袋豆子。

  现在营地里多了好几张吃饭的嘴,存粮消耗比之前预估快了将近两成。

  他翻到下一页,手指在新画的那张安排表上不断叩击。

  那匹可以拉车的灰马,每天去响水河拉两趟水,够全营地用三四天,之前四个人轮流挑水,来回一趟大半天,现在全腾出来了。

  他把省下的劳力拆成两组,一组跟着塞西莉亚修缮围墙加固马厩,一组去清掏营地后面那条淤了半截的排水渠。

  老季德说他看过排水渠旁边的空地,说清完之后沿北墙种上进山带回来的野山芋,栽一些野菜豇豆,入冬前能收一轮。

  营地里增加的人手,再加上那几匹马增加的工作效率,应该能勉强度过这个冬天,不用挨饿,只是铁砧帮那边的债,有些难办。

  葛欧德将账本合上,和身边的公孙锡讲清楚了营地的现状,以及他的担忧。

  但公孙锡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不用太过担心,我说过年底能还上,就一定能还上,用不了多久营地就会有些收入了。”

  他将和伊登合作制药的事情告诉了葛欧德。

  葛欧德听后,认真重新打量起了身前的公孙锡,感觉他不会被困在军营区这方小小的天地之间。

  他收起账本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前几天碎石兄弟会那边有人来过王城。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她被驱逐出城的时候我见过她,这次是带了一小筐草药放在锅炉区马尔科姆那卖,我猜是你让他们这么做的吧。”

  公孙锡笑着没有说话,打通这条交易路线,以后会方便很多。

  他从葛欧德屋里出来的时候,夜风正从矮墙的豁口灌进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他走到了营地门口。

  老季德蹲在门槛上磨箭镞,磨石一下一下蹭过铁刃,节奏很稳。

  夜风把他花白的鬓角吹起来,他眯着眼,借着门口油灯的光检查刃口的弧度。

  老季德把最后一截箭镞磨完,吹掉铁屑,把箭插回箭筒里。

  营地里的炼铁技术不行,箭头上甚至还能看到不少气泡。

  公孙锡回隔间之前路过灶房,里面有人影晃动,他好像见过里面那个少年,第一次到营地的时候曾去帮忙报信。

  那个叫里奥的男孩还没走,他蹲在炉子前面正在清洗餐具。他的动作很慢,一个瓷碗从左边挪到右边,停了好几秒,又挪回左边。

  他的背弓着,肩膀往下塌着,整个人像是蜷在炉子前面的一团影子。

  公孙锡站了片刻,开口叫了他一声。

  里奥过了将近两秒才回头,他身子先转了过来,眼睛里焦距才慢慢聚拢过来,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被人往回拉。

  “你怎么在这洗碗,多萝西大姐呢?”

  里奥盯着公孙锡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一块脏海绵扔进水池里。笨拙地用手擦了擦额头。

  “不知道。”

  公孙锡见他不愿多说话,便也没再停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哨位上亮着一盏油灯,火苗被夜风拉扯,每次以为快灭了,又挣扎着跳回来。

  塞西莉亚在矮墙边守夜。银发被风撩过肩侧,在油灯的光里像刀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月光。

  她站了很久,姿势没变过,视线落在北面那道豁口外面,山脊线黑漆漆地伏在天边,什么都看不清,她还是在望向那边。

  他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里奥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