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斜阳西斜,金红的霞光铺洒在府邸西北角最偏僻的院落。
此处远离主宅回廊,花木疏落,正是冷冷清清之处。
沈父过来时,身上的官袍还未换下,觉察到沈卿云的住处竟是这般偏僻时,心头不禁涌上几分不满。
他早就叮嘱过小秦氏要善待沈卿云,不可再苛待,如今怎么还让她住在这样偏僻的小院。
不多时,院子里忽然传来几声欢快的笑语,冲淡了满院萧瑟。
沈父抬步跨进院门,看见了里头的光景。
他的二女儿,单薄瘦小的身影正在青石地上和一头体型壮硕的巨犬嬉闹打滚。
那只苍猊犬,皮毛黝黑发亮,锋利的獠牙隐在唇间,单是看着,就叫人觉得害怕。
可它面对沈卿云时一身凶性尽数收敛,庞大的身躯压在沈卿云身上,分寸却拿捏得极好,半点不曾用蛮力磕碰她。
硕大的脑袋亲昵的蹭着她,厚重的尾巴扫过青石地面,时不时低头用鼻尖拱一拱她的面庞,任由少女伸手揉抓它的耳朵,翻滚纠缠,全然没有半分伤人的意图。
眼前这画面,倒是让人觉得温馨。
可沈父的心底却是猝不及防的涌上一阵久违的酸涩与愧疚。
这个孤身在外这么多年的女儿回来家中竟是这般处境,自己在院子里和一只狗嬉闹。
一想到忠勤侯府不日便要回京,若是他们看见沈卿云这般孤苦无依的模样,也会认为是他这个父亲苛待亲女。
沈父心头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苍猊犬早早就嗅到生人气息,看向沈父的目光冷沉沉的,像是在看不速之客。
“爹?”
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这渣爹会来她的院子里?
沈卿云看见沈父的时候着实意外不已。
她拍了拍苍猊犬的脖颈示意它回后院,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沈父这才敢走近一些。
他目光扫过四下,看向沈卿云时眼中多了几分疼惜。
“没想到你姨母给你安排的院子竟是这般冷清,明日我便让她给你换了一个好的院子。”
嗬,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我这都住了多久,现在才来关心这个?
沈卿云心底翻了个白眼,只觉得眼前人虚伪至极。
“不必了,我还挺喜欢这个院子的,虽然偏僻,但也自在舒心。只是不知道今日爹爹来,是有什么事找女儿吗?”
沈卿云歪头,一副乖巧的茫然模样。
她这几日没有生事啊,很乖的,总不能夜里跑出去的事情让沈父知道了吧?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许久不见你了,爹今日得空,便过来看看。”
沈父为了拉进和女儿的距离,想抬手落在沈卿云的肩膀上时,沈卿云却先一步避开。
她现在不太喜欢旁人碰她。
沈父伸出的手有点尴尬,以为沈卿云这是在和自己生分。
偏偏他也不能怪这个女儿没有礼貌。
沈父只能收回手,握拳在唇边清了清嗓子,掩饰住这份难堪。
“从你回来后,爹就一直在忙朝堂上的事情,难免有些忽略了你。但上次你请求去护国寺给祖母祈福这件事情,爹一直记着。我家卿云是个孝心可鉴的好孩子,心底终究记挂沈家的骨肉亲情。”
沈父在面对这个女儿的时候,心情是复杂的。
即便父女血脉相连,可多年隔阂,这份亲情早已淡得薄如纸片,处处都是难以消融的生疏。
他试图引起话题,缓和气氛,专门找可以夸沈卿云的事情。
可沈卿云却觉得眼前这人莫名其妙。
她竟一时摸不透沈父此番到访究竟藏着什么盘算,只好便缄默不语,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沈卿云不接话,沈父更尴尬了,只好极力的搜寻要怎么和这个女儿尽快拉进关系。
他忽然后悔起不应该在忠勤侯府要回来的时候,才来匆匆弥补这份父女情分。
他目光落在沈卿云单薄的身形上,眼眸瞬间一亮。
“你瞧你这身子骨,怎么从乡下回来这么久,半点肉都没养出来呢?平日里也要多吃一些滋补的膳食,等会我安排厨房每日给你一盅人参燕窝之类给你补身子。”
要给这孩子多吃一点长些肉,瞧瞧这又瘦又矮的,让忠勤侯府的人看见了,还得了!
沈卿云眉头一挑,“爹,你语气里怎么这么高兴?”
沈父一噎,还不是因为他忽然找到了话头,一时高兴而已。
“没有没有,爹就是心疼你罢了。”
到此,沈卿云有些明白了。
沈父这迟来的关心只怕是和忠勤侯府要回京的消息有关。
这是来给她刷好感度的!
沈卿云眉头轻轻一挑。
这可太好了,沈父不想自己在忠勤侯府面前告状,小秦氏又奈何不了她,她岂不是要在府里横着走了?
沈卿云立刻露出甜甜的笑意道:“爹,我离家这么久了,如今你才想着要疼我,那你如今可得多疼我一些才行。”
沈父见她终于有几分亲近,心头顿时一松。
“这是自然,爹是最疼你的。”
呵,鬼话!
沈卿云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父顺势道:“天色不早了,爹亲自带你去前厅用膳,以后你也要跟着家里人一块吃饭,别自己闷在院子里。”
嗯?
沈卿云有些奇怪,暗道着你们吃饭难道不是自己在自己的院子里吃吗?
结果她跟着沈父到了前厅,才发现沈家人都在。
老夫人、小秦氏、柳姨娘、沈徽玥,就连养伤的沈昭妍也在。
厅堂里灯火明亮,圆桌上摆满了精致佳肴,热气裹着食物香气漫满了整间屋子。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似乎都在等沈父开席,结果当她们看见沈父带着沈卿云出现的时候,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每个人的脸上都各有惊讶。
只有沈昭妍还多了几分厌恶,似是不愿看见沈卿云。
沈卿云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才是被隔绝在阖家团圆之外!
她回到府邸,根本就没人跟她讲过府里的规矩,想来也是小秦氏故意冷落她。
沈卿云心底不痛快了,深究之下,还有一种淡淡的难受闷在心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