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云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际已经翻出一抹鱼肚白。
昔日院子里小秦氏派来的眼线,如今有了裴珩这个外援,便再也奈何不了沈卿云了。
裴珩告诉她,今后只要她想翻墙出府,只需要在窗棂边敲击三下,自会有人替她引开外头的眼线。
这简直无异于开外挂。
沈卿云心想着早知道裴珩这么好用,她当初都没必要隐瞒自己的身份。
她在冰湖里泡了大半宿,后半夜又在裴珩那取暖,可身上还残留着寒意。
一回到自己院子,反手合上屋门后,沈卿云便又迫不及待的躲进被褥中。
冷,太冷了!
沈卿云在榻上忍不住哆嗦,只觉得自己身上跟结了霜似的,暗暗发誓她绝不会再有第三回了。
这寒意侵入体内的滋味和瘾毒发作时的难受程度,其实不过半斤八两。
只不过后者容易让人丧失理智。
外头天光渐亮,沈卿云如今不用再去老夫人那伺候了,连晨昏请安也免了。
眼下空闲的时间里,她打算闷在院子里,专心调配方子,尽快化解身上难缠的瘾症。
想到这,沈卿云摊开右手,手心里除了中指上的一枚青玉戒指,还攥着一块她从裴珩那精心挑选的玉牌。
整块暖玉不大,通体细腻,没有过多的雕刻,只是边角被打磨得圆润,无半点棱角。
一想到这块暖玉要来做什么,沈卿云都不好意思再多看几眼,干脆就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若是能靠自己纾解,她就不怕走到最后一步。
沈卿云平躺在榻上,身上的寒意让她这一夜都没有睡意。
她转着那枚戒指,暂且没有想摘下来的想法,也不怕会被人发现。
她的院子虽然偏僻,人在后宅里还没有什么依靠,但她现在有的东西还真不少。
先是柳姨娘之前为了拉拢自己送了一堆的绸缎首饰;紧接着是小秦氏为了和自己赔罪,也送来了一批;最后是老夫人昨日的赏赐,其中也不乏各种女儿家的饰品。
她手上多一枚戒指,谁也分辨不出是谁给的,且照着小秦氏和柳姨娘的不合,她们才不会对簿。
只不过她想小秦氏应该很快就能从柳姨娘那得到张管事的消息。
柳姨娘不知道她得到了什么,但小秦氏一定很快就会知道。
她得快一点了,府里很快就要不安宁了……
沈卿云的眼皮忽然有些沉,望着头顶的纱幔,渐渐的闭上了眼。
另一边,早朝百官散去,小皇帝屏退了左右内侍,独留裴珩在御书房偏殿闲话。
小皇帝终于压不住心中的疑惑和惊讶,目光径直落在裴珩空无一物的左手拇指上。
“小舅舅,先帝赐给你的那枚青玉扳指呢?从小到大,我未见过您摘下来过!”
他今日上朝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不只是他,今日朝堂上里裴珩较近的朝臣只怕都注意到了。
只是谁都没敢多问。
那枚先帝御赐的青玉扳指可是伴随着裴珩十余年,背后是裴珩的权势和地位的象征,从未离手!
裴珩道:“无事,只是取下来让人收好罢了。”
他动了动空落的拇指,清浅的眸色中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可小皇帝却敏锐的觉察出他的小舅舅似乎在高兴,浑然没意识到他话中有什么不对。
正当他追问时,裴珩话锋一转,提及了朝政。
“陛下,当年忠勤侯府蒙冤一案,如今三司已全部复核查清。侯府清白,却被流放在外多年,眼下迟迟不愿回京,想来还是因为当年的错案。臣以为陛下应当下一道圣旨,以回京诉职之名安抚忠勤侯归京。”
小皇帝虽然不知道小舅舅为什么忽然提及此时,但也认可的点了点头。
“小舅舅所言极是。忠勤侯乃是先帝一朝的元老重臣,无端蒙受八年冤屈,是朕和先帝对不起他们。”
裴珩微微颔首,顺势往下说道:“当年局势动荡,侯府蒙难之时,是沈司郎呈上了几份罪证,虽不是什么关键证据,但也有诬告之实。臣以为沈家也该稍加惩戒。”
小皇帝闻言,眉头轻轻蹙起。
“小舅舅,忠勤侯府的冤案已查清,还要再追究这些吗?可朕记得,这沈家和忠勤侯可是姻亲,而且……”
小皇帝放低了声音,“当年是皇家促成这一场冤案,如今追究起来,也折损皇家和先帝的颜面。”
裴珩面不改色,心中早有措辞。
“陛下无需揪着八年前的旧案问责。臣昨日翻阅工部卷宗,沈司郎主管京郊河堤营建的半载里,工程屡屡出纰漏,前后返工修补足足六次之多。河堤护卫京畿百姓安危,他督办不力、工事粗劣,反复修缮徒耗国库,已是渎职过失,理应降职,小惩大诫。”
满朝要务大半握于裴珩手中,这话落下,沈司郎被贬已然板上钉钉。
小皇帝愣了一瞬,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京郊河堤乃是民生要事,他竟全然不知短短半年便反复修补六回,看来这沈司郎遮掩得严实,结果却被他小舅舅揪住。
这是既要宽慰忠勤侯,也是要敲打沈家,可他怎么感觉这其中有种淡淡的报复意味?
小皇帝没有异议。
“那就照小舅舅所言,将他自正四品工部司郎降为从四品,令他驻守河堤工地自省,弥补过失。”
裴珩躬身谢恩,垂落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拇指上,仍有些不习惯少了常年相伴的玉饰。
他脑海里不由想起那枚温润的青玉如今已经套在另一个人的指上。
而他今日这番看似秉公进言的安排,内里藏的是他独一份的私心。
虽然沈卿云不许他插手沈家的事,但昨夜他亲自去沈公府一趟,在看见偏僻院中受尽委屈的小姑娘,还是忍不住想要给她讨一份无声的公道,用这种迂回的方式。
至于提议下旨召忠勤侯府诉职,不过也是为了催促秦家人早些归京。
在秦家人在,往后沈卿云在沈府中便多了一处光明正大可以依靠的靠山。
裴珩想,其实沈卿云根本就没必要徐徐图之。
只要她肯说……
裴珩轻轻一叹。
小家伙就喜欢自己瞎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