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来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
松鹤居内,一踏入堂屋,便是一阵幽幽檀香。
沈老夫人平日里喜欢礼佛,故而屋内陈设古朴庄重,四壁悬挂水墨山水与手抄佛经,处处透着持斋礼佛的肃穆感。
她端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一串成色油亮的蜜蜡佛珠。
小秦氏也在场,立在一侧贴心的侍奉着。
沈卿云与沈徽玥一同上前,齐齐屈膝福身行礼。
两道清甜柔和的女声响起,颇有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沈卿云行礼时,余光一直偷瞥着沈徽玥的做派仿照。
她还觉得自己学得有模有样,以为礼数完毕就能起身。
谁料她刚一动,沈徽玥就向身后招了招手,身后的丫鬟立刻将一份描金白瓷的食碟递在她手中。
“祖母,近日天气渐热,我娘知道您这几日胃口寡淡,特意亲手做了一份金橘蜜饯,让孙女送来孝敬你,也好助祖母开胃。”
沈徽玥双手奉着食碟,碟中的金橘浸在透亮的糖色中,单是看那色泽就叫人齿间生津。
一旁的小秦氏当场就明白了,沈徽玥看似在替柳姨娘彰显孝心,实则这是她们做给自己看的。
她眼底划过一丝鄙夷,对这样的东西根本就看不上眼。
可沈老夫人却瞧上了。
她对外是常年吃斋念佛的形象,可实际上她院中的膳食用度却是全府最高。
她奉行少食多餐,一日用膳五次,无一不是珍馐稀贵之物。
故而柳姨娘这份开胃的金橘蜜饯,手段虽小,却正和她当下的喜好。
沈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夸奖道:“你和你娘都有心了,快起来吧。”
说罢,她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的沈卿云身上,脸上的笑意当即敛去,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她一看到沈卿云,就想到她回府那日拿着骷髅头在自己面前晃悠的模样。
若不是小秦氏求到她面前,她都不愿意多看这个外头回来的野孙女。
看完了沈徽玥表现的沈卿云,心中暗道一声:大意了!
请安就请安,你和你娘怎么还送礼啊!
诶,我怎么办!
沈卿云脑瓜子飞快的运转,迟疑道:“那……要不、我让我娘给您老人家托个梦,陪您解解闷?”
一语落地,厅堂内瞬间死寂。
沈徽玥脸上的笑意僵住,转头怔怔的看向沈卿云。
小秦氏则瞪大了眼,一脸惊愕。
“你、你胡说什么!岂敢在此胡言乱语!”
沈老夫人脸都黑了,声音又惊又怒。
我就说人不能起太早,脑子都不清醒。
这下好了,闯祸了!
沈卿云讪讪一笑,“扑通”一声跪回在地上,一脸的卖乖。
“祖母,卿云不是有意的。回头,我让我娘别来找您就是了……”
“住口,你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沈老夫人站起身,手中的佛珠差点又要因为沈卿云扯断。
“那日你回府,你当着众人的面拿着一个……晦物,我念你久居在外,不懂规矩也就罢了,如今都回来这么一段时日了,还是这般无法无天,竟还敢说这话来冲撞我,眼里还有半分长辈、半分礼教规矩吗?”
沈卿云耷拉下脑袋,心道着说好的要装乖,结果一时嘴快惹了祸,本来这老婆子就我看不爽……
她一副老老实实的认错模样,怯生生道:“祖母,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听三妹妹提起了她娘,我也想起我娘,一时口无遮拦才失了分寸。我刚回府中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孝敬您,我只是想让我娘能在天上保佑祖母福寿安康而已。”
这话倒是说得好听了,沈老夫人的心中的气稍稍平息。
一旁的小秦氏连忙上前。
“母亲,你切莫气坏了身子。你也看见了,卿云这般莽撞也不是头一回了,只是这般心性不加以约束,只怕日后出去会给家中惹出更大的祸事。我有心管教,可老爷非觉得我苛待,故而只好请母亲您出面提点。”
“姨母的意思是……”沈卿云看向小秦氏,略有不爽道,“你把我关在院子里不吃不喝四天,不是苛待而是管教吗?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这般自小‘管教’大姐姐的?大姐姐一定很乖巧吧。”
小秦氏一噎,心虚的瞥过了目光。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沈徽玥的唇角压了又压。
“行了,你姨母这也是为了你好。”沈老夫人为小秦氏说话道,“若是你听话懂事,她又怎么会这般待你。你怎么就不懂长辈的良苦用心呢?”
沈卿云抿紧唇,做出一副被训斥的委屈模样。
她本就生得一副乖巧的皮囊,如今又只有她一个人跪在地上,倒显得屋子里的人都在欺负她似的。
“祖母,二姐姐在外漂泊多年,且回府时日尚短,深宅里的规矩礼数都没人细细教她,您就宽宏大量,就别怪二姐姐了。”
沈徽玥适宜的开口求情,可在沈老夫人听来反倒衬得沈卿云愈发不懂规矩。
她看着堂下跪着的少女,不掩眸中的厌恶。
她本来就对沈卿云印象不好,尤其是一看见沈卿云那双酷似生母的杏眸。
想当初秦氏在她面前是何等的温顺听话,怎么会生出这种魔丸!
且如今管家的是小秦氏,她在松鹤居内不当是自己的花销,还有各种名贵檀香、鎏金佛像、每日供奉的斋点都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是小秦氏管理着内宅,供奉着她,所以她自然要偏帮小秦氏。
小秦氏管不好的人,还是得由她这个老人家来管教,也正好在家里立立长辈的威风。
沈老夫人沉下一口气,目光居高临下的看着沈卿云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威严姿态。
“卿云你心性粗野,言语无状,往后每日晨昏,你必须日日准时来松鹤居向我请安,还要伴在我身侧诵经礼佛,我要亲自提点教化,好好磨一磨你这身不知轻重的野性子。”
沈卿云眉头微微一皱,但也只好垂下脑袋乖乖应道:“知道了,祖母。”
也罢,不过只是白日待在松鹤居里而已。
小秦氏听着老夫人这番安排,心中冷冷的笑了一声。
在外人听来,这不过是每日过来请安静坐礼佛,算不上什么惩罚。
可她知道这位老夫人素来难伺候得很……
小秦氏目光幽幽,瞥向一旁案上的铜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