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看,这轿子可真漂亮,好像是前往沈公府的方向。”
“这里面的,定是近日平冤的忠勤侯府的外孙。当年侯府蒙难,沈大人可是特地将妻女送去乡下。如今冤情已白,自然该接这位小姐回来了。”
“这小姐真可怜,听说在乡下的时候早早就没了母亲。”
“嗬,你可怜她作甚。人家如今是金枝玉叶的小姐,眼下回来可是要过好日子的。”
……
坐在轿辇里的沈卿云听着外头百姓们的议论,缓缓掀开了眼。
哪有什么好日子过呀。
真正的沈卿云早在昨夜被人轻薄之前就已经死了,如今这副身体里的是来自异世界的她。
昨夜刚穿越来时情况紧急,这会她才勉强消化完原主的记忆。
所有的劫难,皆是起源于上一辈忠勤侯府的真假千金。
原主的生母便是那被调换的真千金,机缘之下认回了家世,真相大白。
侯府是真心疼自己的亲骨肉,但也仁至义尽的给那位假千金安排了京外一门商户的婚事,保她今后衣食无忧,也算全了这些年的养育。
可假千金不甘从贵女沦为商户之妇,做了沈父的外室,珠胎暗结。
而沈父,一个寒门之子靠着和侯府的姻缘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待到侯府落难时,他大义灭亲,与假千金踩着侯府满门的冤屈谋权夺利,步步高升。
事后又佯装不舍妻女,将秦氏和原主送往乡下,实则是落在了假千金手中。
秦氏被磋磨至死,死后还要不得安宁。
“求求你们了,让我娘安息吧。只要放过我娘,卿云愿意伺候你们!”
“滚开,要不是上面吩咐,你以为老子稀罕一个死人啊!”
“要怪就怪你娘,不知好歹的回来,还妄想争抢不属于自己的命。”
“可我娘已经死了,我可以替她……”
秦氏死去的那一夜里,年仅八岁的沈卿云磕破了头哀求,甚至主动献上自己也没能护住母亲最后的一丝体面。
“你们看,这丫头小小年纪居然就想着伺候男人。”
“正好,去把准备好的药给她灌下去,毁了她的心性,日后骨子里可就真的是离不开男人了!”
那时的沈卿云不仅不知道自己喝下了什么歹毒的东西,还被迫看着自己母亲受辱,被刺激得癫狂的大笑了起来,结果又被那些人嫌坏了兴致挨了一顿痛打。
小小的她就这么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恨意在心土生长。
沈卿云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包藏了数年的老鼠药。
这是原身准备的,也是她要同归于尽的决绝。
她就这么熬着,熬到要给自己和母亲复仇,可却在昨夜,那一口强撑的气息终究还是散了。
她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复仇的路上……
此恨绵绵无绝期……
恨意向天洪般扑来,冥冥之中,将另一个世界的沈卿云召了过来。
沈卿云抚上自己的脖颈。
这里,再也没有枷锁了。
太好了,她也自由了。
沈卿云勾起唇角,心中却不由自主的想到另一件事。
昨夜她刚穿越过来时,原主体内的阴毒发作,肌肤饥渴症引到了极致,她身不由己的同一个男人肌肤相贴。
意识燃烧在混沌中,她记不起昨夜的自己具体做了什么,但凭她对自己的了解,只怕昨夜的自己没少做不知分寸的事儿……
她只知道,无论自己如何撩拨,那人自始至终都冷静自持,宛如一尊不动如山的佛,对她没有半分逾越。
唯有她的腰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掌印,是他百般克制,千般隐忍的证明。
沈卿云搁着衣裳,抚上那道痕迹。
这人的定力,未免也太了不得了吧。
话说,我是不是答应了人家什么来着……
沈卿云试图回忆,最终只好抱歉的挠了挠脑袋。
更要命的是,她那时堪堪解了毒性,不敢贪欢,点了那人的睡穴,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来不及看就匆匆的跑了。
沈卿云记不起来,索性也就不为难自己了。
眼下,她该想的是回沈公府的第一日,她已经给这家人准备好了一份惊喜。
她仔细的收好那份老鼠药,妥帖的放在心口的位置。
沈卿云,你的仇便交给我来报吧。
从此往后,我,便是你。
——
“老夫人,老爷,二小姐接回来了。”
随着奴仆的一声通报,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探向外头。
不多时,一道过分纤瘦的身影缓缓走近。
沈卿云穿着一身褪色至泛白的粗布衣裳,身上还打着好几处大小不一的补丁,瞧着寒酸得很。
可细看五官,却发现她生了一张白净的脸蛋,尤其是那一双杏眸,干净澄澈得像一汪山涧清泉,不谙世事。鼻尖侧边还嵌着一颗小小的美人痣,恰到好处的在这份乖巧的长相中添了几分活泼的灵气。
“卿云拜见祖母、爹爹。”
略显稚嫩软糯的声音响起,沈卿云规矩的向主位上的沈老夫人和沈父行了礼。
“嗯,回来了就好。这些年在外,着实委屈你了。”
沈老夫人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卿云的做派,而后才拨动手中的碧色佛珠满意一笑。
“云儿不必多礼,快让为父看看你。这些年不见,为父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呢。”
沈父起身上前,主动的将沈卿云扶起,俨然一副慈父的模样。
可眼底深处却含着几分复杂和担忧。
今非昔比,当年获罪的忠勤侯府如今居然能平冤反案,权势复起,不日便要回京。
他最怕便是侯府会追究当年之事,但好在沈卿云是忠勤侯府唯一的外孙。
只要他能拉拢好女儿,想来侯府定不会太为难他这个亲生父亲。
沈卿云看着眼前这个渣爹,一脸的虚伪刻意,但还是对他露出无害温顺的笑意。
“卿云在乡下的时候也很想念爹爹呢。”
不着急,让她先演一场父慈女孝再阴一把!
“没想到卿云都长这么大了,如今终于归家团聚。往后你便安心在府中住着,有母亲照拂着你。”
沈卿云心中一顿,当即循声看去。
只见一位妇人含笑上前,锦缎华衣,流光溢彩,举止间皆是贵妇的矜贵气度,可那双微微上挑的眉眼却含着几分轻蔑。
这位,便是那鸠占鹊巢的假千金小秦氏。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小秦氏看着沈卿云那双肖母的杏眸,心中有恨,也有得意。
恨的是旧怨难平,血脉与养恩,侯府却只要一个真千金,转头将她舍弃,送离京城。
得意的是她如今身为沈家主母,风光无限,就算是秦氏的女儿也要向她低头。
沈卿云攥紧着手心,直视着小秦氏的眼睛时,字字清晰。
“落叶归根,我本就该回到属于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