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王府,明珠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挥手把屋里伺候的下人全都打发了出去。
她取出最近才找人专门雕刻好的八卦推演盘摆在桌前,指尖轻轻贴着盘面,缓缓渡入灵力。
温润的金光顺着卦盘纹路一点点亮起,蜿蜒流转,原本混沌模糊的天机,慢慢的在明珠的眼前掀开了遮遮掩掩的面纱。
方才在兵部一身风尘戾气,明恒没跟着守在外屋,他先回了自己院子换身干净常服。
朝堂公务烦心,他想着妹妹推演天机需要安静,便没过来打扰,打算收拾妥当再过来寻她。
等一会妹妹的卦象出来,他可以直接入宫去找皇伯父说说今日的事情。
此刻明珠所有心神,都死死锁在渐渐成型的卦象上,越看,心越沉。
卦象清清楚楚昭示,等到秋末,京城周边五州,会爆发一场非常厉害的蝗灾。
那可不是零零散散几只虫子,而是铺天盖地、遮云蔽日的飞蝗过境,地里所有庄稼会被尽数啃得干干净净,而五州良田在蝗虫过境之后会尽数绝收,农民们忙活了半年的所得会全数化作蝗虫的盘中餐。
秋收没了着落,入冬必定闹大饥荒。
到时候百姓缺粮、流民四起,日子苦得熬不住。
偏偏赶上朝廷的抚恤钱粮迟迟不发。
那些戍守边关的老兵,个个身上带伤,其中有不少人家里都靠着每季抚恤勉强糊口。
天灾压顶、朝廷接济又落空,层层绝境逼下来,这群走投无路的老兵,只能结伴进京讨要口粮。
一场不大不小的动乱,就此引爆京城。
好在这些老兵都是忠心护主、心系家国的汉子,只求一口活命粮,半点反心没有。
后续官员及时安抚开导,事情也就压下去了,没闹成兵乱暴动,没让局势彻底失控。
但这隐患算是真的埋在了大盛朝中了。
人家一辈子为了明家打江山,拿命拼太平,到头来落得个灾年无粮、朝廷敷衍的下场。
一腔赤胆忠心,硬生生被寒风吹得冰凉。
经此一事,大盛老兵对朝廷的信任,铁定要大打折扣。
军心一散,朝堂看着安稳,根基其实已经被悄悄的挖空了一块。
明珠盯着卦象,眉头拧得紧紧的,尘封的前世记忆跟着翻涌上来。
前世的前世,她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谢云澜,除了情爱纠葛,世间万事万物她都懒得过问。
天灾、流民、军心动荡,这些家国大事,她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卦象牵引,零碎的记忆一点点拼凑完整。
她清清楚楚记着,明年初春,苏轻语会正式跟着定国公府的马车入京。
她先开始是因为救了定国公府老夫人的医术而闻名京城的。
接着不久,大家便知道了在去岁秋末的那场大蝗灾之中向朝廷拿出快速灭蝗虫办法的便是这位才女苏轻语。
苏轻语的大名继而彻底响彻京城。
那时候的明珠心思简单又浅薄,只当苏轻语是恰逢其时、心怀苍生的才女,靠着一手救民良方,顺势博取前程名声。
可如今再看这卦象,处处都是细思极恐的猫腻。
如今这卦象里面明明灭灭曲折盘符的线条指向的都是一个……这场蝗灾并不是什么天灾,而是真正的人祸!
是有人在暗处精心布局,人为催生蝗灾,搅乱五州民生,制造冬日饥荒。
最诡异的是时机。
苏轻语早不进京、晚不进京,偏偏等蝗灾肆虐完、遍地疮痍、百废待兴的时候卡点入京,还刚好手握最完美的治蝗对策,稳稳拿捏住所有机会,一举收获民心、积攒滔天声望。
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从前她被情爱蒙蔽双眼,看不懂这些深层算计。
如今清醒过来才猛然察觉,这场毁掉无数百姓生计、动摇大盛军心的蝗灾,根本就是别人提前铺好的棋。
苏轻语那一身救世才女的光环,那桩无人能及的天大功劳,根本不是什么机缘巧合。
是人家提前算好、亲手制造出来的乱世功绩。
这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的机缘巧合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明珠浑身发凉,后背都浸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甘心,也不敢就此断定,咬牙凝神,逼着自己催动更多灵力,想要再深推一卦,扒出幕后之人的真实底细和完整布局。
她想推算的是苏轻语的命格与未来!
可这一次,天道彻底蒙上了浓雾。
就在她灵力尽数灌入卦盘、即将触碰到最核心隐秘的瞬间,原本稳稳发光的卦盘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盘面金光疯狂乱跳、纹路彻底错乱,下一秒,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咔嚓——!”
整块通灵玉盘瞬间四分五裂,碎渣四溅,耀眼的灵光骤然溃散。
一股狂暴蛮横的反噬之力,顺着她的经脉猛地倒灌回来,狠狠撞在五脏六腑上!
“唔……”
明珠身子猛地一僵,胸口剧痛难忍,一股浓烈的腥甜直冲天灵盖,她压根压不住,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落在桌案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身子直直往地上栽,彻底失去了意识。
院子廊下,谢十七安静的等在门外。
屋里那声清脆的碎裂声传来时,他神经瞬间绷到了极致。
响声过后,屋里死一般寂静,连半点呼吸动静都听不见。
“郡主?”他低声试探,无人应答。
他心瞬间沉到底,又急声唤了一句,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回音。
那一刻,所有冷静克制尽数崩塌。
他再也顾不上任何规矩礼数,身形一闪冲到门前,抬脚狠狠一踹!
“砰!”
木门应声大开。
谢十七跨步冲入屋内,入目一幕,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明珠软软倒在冰冷地面上,双目紧闭,小脸惨白如纸,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桌案上血迹点点,满地都是碎裂的玉盘残渣,场面狼狈又惊悚。
这么多年刀尖舔血、生死游走,他从未有过半分惧意,可此刻看着倒地不起的少女,谢十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手脚瞬间冰凉发颤。
他不敢用力,生怕碰坏了她,小心翼翼俯身,轻柔至极地将人打横抱起,快步放到床榻上,仔细掖好被角。
抬眼瞥见满地碎掉的玉盘,他的眉心微微的一蹙。
他不知道郡主在屋子里面做什么。
但是既然是郡主将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定然是因为郡主不想让大家知道她做的事情,自然这些东西也不该被旁人看到!
他当机立断,迅速拉开了柜子,随意拿了一条薄毯,上前将碎盘尽数遮盖严实,把屋内所有异常痕迹悄悄掩藏。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慌乱,转头高声急呼:“来人!快传太医!郡主晕倒了!”
急促的喊声瞬间划破王府的宁静。
院里的侍卫、仆婢吓得心头一跳,全都疯了一样往内院跑,脚步纷乱、人声嘈杂,好好的王府瞬间乱作一团。
刚换完一身素色常服、打算过来找妹妹的明恒,远远听见动静,心头咯噔一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猛地窜上来。
他平日里沉稳持重、万事不惊,哪怕朝堂暗流汹涌、身陷困局,都始终从容淡定,可这一刻,他连维持镇定都做不到,大步流星狂奔进屋。
一眼看见床榻上毫无生气、面如白纸的明珠,明恒身形狠狠一晃,险些站不稳。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还在他跟前说笑打趣、鲜活灵动的小姑娘,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窜遍全身,明恒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发颤,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妹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