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明珠心里藏着谢家的那个惊天大瓜,硬是被她给憋住了,还没说给明恒听。
她靠阴阳眼瞅出来的身世疑点,说到底,纯属单方面猜测,她并没有实证。
这年头说话办事都讲究证据,空口白话最是容易惹麻烦。
所以她想进一步验证一下,再将这件事情告诉明恒。
她需要悄悄的拿到安国公夫人一滴血,再对上谢十七的血,再用阵盘加以验证,到时候事情的真相就会彻底浮出水面。
要是真让她猜中,谢十七才是安国公府那个流落在外的真嫡子,那这事可就半点不简单了。
换嫡、弃子、世家遮遮掩掩的陈年烂账,随便拎出一件,都能搅动整个朝堂的风云,牵扯出来的利益纠葛更是乱得吓人。
真到水落石出的那天,她铁定得拜托明恒出手,帮谢十七讨回公道、拨乱反正。
明珠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久得到最大的经验便是认清自己的能力。
在云洲大陆摸爬滚打那么久,要说什么给人治病、捉鬼驱邪、江湖游走,她样样顺手,压根没在怕的。
可朝堂权谋、世家拉扯、人心算计这些弯弯绕绕,她是真的不怎么在行了。
活了这么久,她从来没掺和过这些糟心事,之前被卷进去还没卷明白就死了……再来一次明珠也不觉得自己就长了那个斗来斗去的脑子了。
但她哥明恒不一样。
虽说只比她大五岁,却是六岁就被先帝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帝王心术、朝堂制衡,从小耳濡目染刻进骨子里。
如今看着是半退隐养老、啥事儿不管的闲散模样,可在京城朝堂,他那张脸,就是最好用的通行证,份量重得没人敢轻视。
所以这事完全不急。
眼下谢十七待在她身边是很安全的,有昭文王府和她哥哥兜底护着,谢云澜再怎么憋坏水、耍算计,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害人。
认亲平反、清算旧账,完全可以从长计议。
假的就是假的,偷来的身份、抢来的人生,再怎么装模作样,迟早得乖乖还回去。
夜色渐深,月沉星稀,昭文王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连晚风都透着消停。
谢十七刚躺平准备合眼休息,耳尖忽然一动,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那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节奏独特,是安国公府暗卫专属的潜行路子,他熟得不能再熟——是谢十五。
他瞬间褪去睡意,利落翻身下床,身形一闪,就出了自己的房门,精准锁定了墙角暗处藏着的人影。
谢十五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说话直接转身就掠出王府高墙。
谢十七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跟上,借着夜色掩护,一路悄无声息跟着他,来到了城外一条空荡荡的僻静小巷。
巷子里清冷,四下空空荡荡,连个过路的人影都没有,只剩风声呼呼作响。
谢十五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中秋明亮的月色,上上下下把谢十七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眼底的酸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可以啊谢十七,真是彻底攀上高枝飞黄腾达了。”
他语气跟吃了一筐柠檬似的,“现在连睡觉穿的贴身里衣,都是上等流云软绸,日子过得也太滋润舒服了。”
当初谢十七突然凭空消失、不辞而别,他还在傻乎乎到处找人,还想着若是找到了,他定然会帮他隐瞒私自离开医馆的事情,不让他再受责罚。
结果呢?
人家转头就搭上了昭文王府这条大船,混得风生水起,甚至能惊动王府世子、郡主亲自上门替他要人。
倒是他自己白白替人背锅,被安国公府叫回去问话,还被罚了三十鞭子。
要不是暗卫首领念着往日情分出面求情,给他减免了大半责罚,只挨了十鞭,他现在压根下不了床,还得躺着遭罪。
谢十五心里是真的不平衡。
明明以前都是一起在泥坑里打滚、挣扎求生的难兄难弟,凭什么转眼之间,一个穿锦缎被人护着,活得像个人,一个却还在底层挨打受气,苟延残喘?
面对谢十五满肚子的怨气和嫉妒,谢十七神色淡淡,心里毫无波澜,没有辩解,也没有半分愧疚。
他确实承过谢十五的情,但他也从来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那日他是见到明珠有危险就奋不顾身的扑过去了。
其实他也想和自己赌一把!
赌这小郡主的良善之心!
她既然能在温泉别院的后山与自己这么一个卑贱的奴才一起吃烤兔子,还替自己上药,那么若是自己真的奋不顾身的替她挡雷,如若不死的话,她或许真的能拉自己出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沼了呢?
那不是一时冲动,是他赌命的抉择。
他太想跳出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了。
谢十四能靠自己的容貌和身材给自己搏一条出路。
可他现在已经容貌尽毁,这条路他走不通,也不想走。
他一无所有,能拿来赌的,就只剩这条不值钱的命。
横竖他的命贱如草,但凡有一丝翻身的机会,他都不可能放过。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几套。”谢十七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
可他这份云淡风轻的平静,反倒狠狠刺痛了谢十五。
以前谢十七性子冷,不爱说话,谢十五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人家过上了好日子,还这般疏离淡漠,瞬间就让谢十五心里堵得慌,又酸又涩。
“谢十七!”谢十五死死盯着他,压着怒火低声道,“当初是我救了你!要是没有我拼死去求了统领,你早被世子活活弄死了!”
谢十七眸光轻轻一动,依旧平静回望:“从前出任务,你被困死人堆里,也是我把你背回来的,我从来没找你讨过半点人情、要过半分回报。”
一句话直接把谢十五怼得哑口无言。
他愣在原地,满腔火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是啊,他们以前就是互相拉扯、互相救命才能活下去的。
僵持良久,谢十五彻底泄了气,颓然摆了摆手:“行,算我白说,咱们扯平,谁也不欠谁。”
“你冒着这么大风险夜闯王府,总不是专门来跟我翻旧账的。”谢十七懒得绕弯子,干脆利落道,“说事。”
被戳破心思,谢十五也收起了情绪,沉声道:“我当然有正事。不然你真当亲王府守卫是摆设?我之所以冒这么大风险来找你完全是因为世子爷派我来的。他明日要见你。”
话音刚落,谢十七转身就要走。
谢十五瞬间急了,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指尖触到柔软顺滑的锦缎,再对比自己常年穿的粗糙黑衣,心里的嫉妒又悄悄的冒了出来。
“你疯了?!”谢十五又急又怕,压低声音低吼,“你敢不听世子的命令?你忘了我们身上的毒还有蛊了?每月一次的解药,体内缠着的蛊虫,命都靠着国公府给药吊着!你脱离府里,没有解药,是真的会死的!”
他死死盯着谢十七见他依然平静,心底一动,满脸不敢置信:“难不成王府已经帮你清了蛊、解了毒?”
夜风掠过巷口,吹乱了谢十七额前的碎发。他那双沉寂了十几年、毫无波澜的眸子,依旧平静得吓人,没有半分畏惧。
“没有。”
他答得坦然,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不怕。死就死了。”
在安国公府暗卫营的日子,活得连牲畜都不如,那样的苟活,远比死了更难受。
就算最后毒发蛊噬、丢了性命,能死在昭文王府,死在有人当他是个人的地方,他心甘情愿。
在这里,王爷宽厚,世子温和,郡主更是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尊重。
短短一段时日的温柔,足以抵过他前十几年暗无天日、猪狗不如的人生。
谢十五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彻底释然、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攥着衣袖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有时候,我是真的挺羡慕你的。”
他低声轻叹,心里的嫉妒、不甘和怨气,尽数散了,只剩满满的唏嘘,“刚才我还满心嫉妒,可现在我懂了。你连死都不怕,我没啥好劝的,也没资格劝。”
“祝你往后,真的能好好过日子,得偿所愿。”
说完,谢十五不再多留,身形一闪,转瞬消失在沉沉黑夜之中。
空荡的小巷里,只剩谢十七一人立在风中。
他抬手,轻轻抚平被谢十五攥皱的衣袖,指尖细细摩挲着柔软的料子,死寂的眼底,终于透出一点细碎又明亮的微光。
他轻声开口,语气不重,却格外笃定,字字清晰。
“我一定会过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