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宫宴落幕,礼乐停歇,百官眷属陆续起身告退,常春宫瞬间褪去了方才的热闹喧嚣,人流络绎不绝,有序的离宫散去。
谢云澜随着人群缓步走出殿外,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前方那道明艳灵动的身影上,心底有了几分计较。
今日整场宴席看下来,他越发笃定,明珠定然是对自己存了心思。
不然何以时不时的就会将目光偷偷摸摸的落在自己的身上,还唯恐被自己看到一样。还有她对对他母亲十分的温顺乖巧、百般亲近。
这分明是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对着他表露心意,只能借着亲近长辈的由头,悄悄靠近自己。
既然如此,他正好趁热打铁。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新贵势力崛起迅猛,已经是隐隐有压制老牌世家的势头。
而昭文亲王府是圣上最信任的宗亲,分量举足轻重。
若是能和昭文亲王府牢牢绑定,借着安宁郡主这层关系,便能稳稳拉住皇室,借力打力,再去狠狠打压那些朝堂新贵,稳固安国公府的地位。
只是这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得当。
谢云澜觉得既要吊着明珠的心思,让她对自己念念不忘、心生期许,又不能太过热忱,不能让她轻易得偿所愿。
唯有这般若即若离的撩拨,才能彻底将这位金尊玉贵的小郡主拿捏在手,为安国公府所用。
他正整理衣袍,准备上前寻借口送明珠回府,目光扫过前方,眉头却骤然一蹙。
碍事的人又来了。
只见明珠已然走到赫连家父子身侧,笑意温和,主动陪着赫连百合说话,态度亲昵热络。
一旁的明恒也驻足等候,显然是打算亲自送赫连一家回府。
有昭文王府嫡长子明恒在场,再加赫连父女三人同行,人多眼杂,他今夜根本没有半点与明珠近身独处的机会。
谢云澜指尖微蜷,心底掠过一丝郁色,转瞬又平复下来。
无妨。
机会还是会有的。
明珠已经亲口应下母亲,日后会常去安国公府串门做客。
只要明珠肯来安国公府,想要找机会与明珠单独在一起就太容易了。
不必急于一时。
这般想着,谢云澜压下心头急躁,收敛神色,静静立在廊下,看着几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另一边,赫连楠父子受宠若惊,全程都带着几分诚惶诚恐。
他们父子二人落魄多年,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落疏离,世人常常趋炎附势,时间长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心思也就淡了。
如今安宁郡主真心相待、鼎力撑腰,就连素来清冷寡言的明恒世子,都亲自驻足相送,一路温和照拂,这份殊荣,让赫连楠心底又暖又酸,连连道谢,拘谨又恭敬。
赫连硕虽目不能视,却也始终端正身姿,认真听着旁人说话,不敢有半分失礼。
明珠和明恒两个将赫连家一行人送至赫连府外,辞别之后,明恒与明珠兄妹二人转身登上王府马车。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街道,车厢内安静雅致。
明恒靠着车壁,微微偏头,斜睨了一眼身侧的妹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他开门见山的问道:“说吧。今日宫宴,你为何对赫连家那般热情?此前你从未与他们有过半分交集,连认识都算不上。”
明珠闻言,收起脸上的轻快笑意,神色正经了几分,将宫宴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哥哥,你是没看见,那些世家贵女的嘴脸有多过分。”她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平日里闲得无事,就扎堆嚼赫连百合的舌根,诋毁她性情粗野、命格不祥也就罢了,今日更是当众故意找茬、动手欺凌,泼脏水,对她百般刁难。”
“她们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不过是看准了赫连家如今式微落寞。赫连将军腿疾缠身,无法征战,赫连小将军双目失明,不能履职,府中无人撑门面,无权无势,只能任人拿捏欺凌罢了。”
“今日若是我没有恰巧撞见,赫连百合定然要白白受辱,被众人磋磨,连句公道话都无处可说。”
听完妹妹的一番话,明恒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他与赫连父子往日交集不多,却清清楚楚记得,当年明家起事之后战火纷飞,赫连楠父子是实打实的沙场猛将,一身血肉尽数献给明家的大盛江山。
多少场恶战,父子二人冲锋在前,浴血拼杀,身上的伤疤层层叠叠,皆是为了他们明家打江山立下的赫赫功勋。
如今江山安定、天下太平,这些功臣旧将落得伤病缠身、落寞收场,反倒被一群坐享其成的世家子弟肆意轻辱欺负。
此事,着实让人寒心。
明恒心底火气翻涌,声音冷沉:“太平日子才安稳过了几年,这群人便忘了根本,竟敢如此折辱沙场功臣。”
他一拍自己的大腿,语气坚决道:“你放心,明日我便去兵部一趟,好好查一查,看是有没有人敢暗中苛待功臣旧部,有没有人敢克扣赫连家该有的抚恤与礼遇!”
明珠见状,立刻亲昵挽住兄长的手臂,眉眼弯弯,语气柔软又坚定:“兄长,我明日也要去赫连将军府。”
明恒抬眸看向她,瞬间洞悉了妹妹的心思,一语道破:“你是想给赫连老将军看腿伤,给赫连硕治眼睛?”
“不愧是我哥哥,一点就透!”明珠眉眼一亮,笑得清甜明媚,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打算!”
明恒沉吟片刻,细细思索其中利弊,片刻后缓缓开口:“医治可以,但此事必须提前和赫连家说好,严格保密,万万不可外传。你医术太过神异,贸然展露,极易惹来祸端。”
“兄长放心!”明珠笑容甜美,“我定然会说服他们守口如瓶,绝不外露半分风声。”
此前在宫宴上的时候,她就刻意的看过赫连父女的面相,命数并未彻底定格,依旧留有一线转机。
前世的前世,赫连家彻底落寞凋零,不过是因为世间无变数,无人能破此僵局。
可如今,她回来了。
她就是赫连家最大的变数。
想到这里,明珠眼底愈发坚定。前世的前世,赫连百合许她片刻善意,那么这一世,她就还赫连百合一整个温暖如春。
明恒依旧心存顾虑,微微皱眉,抬手轻轻指了指车顶,语气带着担忧:“你这般强行干预他人命数,会不会……再次引来天雷异象?”
他始终记得妹妹此前破格救人、改动命数,引来天雷劫的凶险,他是真的怕了。
明珠看懂了他的顾虑,忍不住笑出声,语气轻松安稳:“哥,你就放宽心吧。这不算逆天改命,只是顺势而为、治病救人本就是好事。他们也本身就留有生机,我只是顺势帮他们一把,能治好便治,治不好也绝不强求,天道不会怪罪的。”
听了这番稳妥的保证,明恒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敢全然放心,细细叮嘱:“即便如此,我也不放心你独自前去。明日你先去赫连府,我处理完兵部的事,便立刻过去接你,全程守着你,以免出任何意外。”
明珠乖乖点头应下,靠在兄长身侧,眼底满是暖意。
有兄长这般事事为她考虑,她真的是又安心又幸福。
马车稳稳前行,穿过京城繁华街巷,夜色渐浓,星光初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