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玄不动声色,寻了个墙角的死角闪身进去,指尖在脸上飞快地一阵推按——《千变神功》施展开来,眨眼便化作了方才那两名端饭女弟子中一人的模样。
变脸易容尚不算难,难的是那一口声气。
他微一凝神,轻轻抚上自己的喉咙。
暗运内息拨弄声带,将嗓音也一并调成了那女弟子的柔婉音色。
伪装停当,他这才从容不迫地转出阴影,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穿过廊道,走到了岑婆面前。
“岑婆。”
顾青玄垂首恭声道,那声音与寻常女弟子无异:“方才楼主遣人传信来,说是在‘听雨轩’那边有要紧事,请您即刻过去一趟,当面相商。”
岑婆那双阅尽世情、浑浊却锐利的老眼,缓缓抬起,在“她”脸上不咸不淡地扫了一圈。
顾青玄垂着眼帘,神色恭谨如常,心底却已暗自绷紧,那点内息悄然凝在指端,随时准备应对突变。
半晌,岑婆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缓缓从石凳上起身。
她显是万万想不到,有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这地宫最深处。
更能瞒过层层关卡易容至此,是以竟未起半分疑心。
临走前,她枯瘦的手指往那石室方向一点,沙哑地叮嘱道:“我去去便回,你在此守着,仔细看护好少楼主,不得有半分懈怠。”
“是,岑婆放心。”
顾青玄恭声应下,垂手侍立于一侧,姿态一丝不苟。
岑婆不疑有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去了。
直到那佝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
顾青玄紧绷的心弦才骤然一松。
成了。
他不再耽搁,快步来到那石室的铁门之前。
铁门之上,开着一扇仅容一掌大小的小窗,是平日里递送饭食、窥看动静之用,顾青玄凑到窗前,屏息往里望去,只见那间四壁皆石的密室之中,一道纤细孤清的身影正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
商静姝一袭黑裙,双目微阖,周身真气正缓缓流转,显是在潜心修炼。
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洒下幽幽冷光,落在她清冷绝艳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沉静而寂寥的剪影。
她左手虚搭在膝头,那皓白纤细的手腕之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绳上正坠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琉璃小猪,随着她体内真气的流转轻轻晃荡,折射出一星半点细碎温润的光芒。
——那只琉璃小猪,正是当日顾青玄随手赠她的一件小小玩意儿。
她竟一直戴着,日夜不曾离身。
顾青玄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猪上,又移到她清减了许多、隐隐透着几分憔悴的侧脸上,只觉一股难言的潮热自心底汩汩涌起,又酸又软,几乎要将整颗心都浸得发胀。
单纯的人果然是不能碰啊。
他这个花心大萝卜也看不得这种场景。
他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心绪,仍用着那女弟子的柔婉声音,轻轻叩了叩铁窗:“少主,用些饭食吧,您都好几日粒米未进了,再这么熬下去,身子如何吃得消?多少,用一点吧。”
石室之内,那道盘坐的身影却纹丝未动,连眼睫都不曾颤一下,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必。”
声音清冷,透着一股清寂。
“我什么都不想吃。你们都下去吧。”
顾青玄看着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口那点酸楚愈发浓重。
他不再假意相劝,唇角反倒极轻地弯了弯,微一凝神,将那刻意压着的柔婉女声悄然褪去:“连我亲自来了,你也不肯赏个脸,见上一见么?”
熟悉的、清朗低沉的男子嗓音,倏然自铁窗之外传来。
石室之内,那如古井般沉寂的身影猛地一僵!
商静姝霍然睁眼,几乎是同一瞬间,倏地回过头来。
只见那扇小小的铁窗之外,一张送饭女子的脸正五官流转、骨肉轻挪,如春冰消融般层层褪去,露出下面那张她朝思暮想、日夜萦怀的俊逸容颜。
“你……”
商静姝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双满是死寂的眸子,霎时间被点亮,迸射出难以置信的、汹涌的光彩。
她再顾不得什么修炼、什么心如死灰,猛地从蒲团上弹身而起,几步便扑到了那冰冷的铁门之前,指尖死死攥住窗棂,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来了……”
积压了这许多时日的绝望、思念、委屈,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汹涌翻腾的狂喜,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商静姝好感度加十五,攻略进度:百分之五十五。】
顾青玄看着她这副又惊又喜、泪光盈盈的模样,心头都软成了一片。
他抬起手,从那狭小的铁窗中探了进去,极轻极柔地覆上她的发顶。
换作往日,商静姝断不会容旁人这般轻慢触碰。
可此刻,她非但没有半分抗拒,反倒不由自主地将脑袋往他掌心里靠了靠,像一只终于寻回了依靠的小兽,眉眼间尽是餍足与依恋。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仰着脸,轻声问道,眸中犹自氤氲着水汽,声音里却满是欢喜。
“这有何难?”
顾青玄唇角一扬,笑得自信而从容:“我要寻你,天涯海角,也总能寻见,此事说来话长,回头再细细说与你听。”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你能出得来么?”
商静姝脸上的喜色微微一黯,垂下眼睫:“能是能……只是我已应允了母亲,要在此静心修炼满三个月,之后才能……才能……”
后半句话,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一张俏脸悄悄红透了。
——才能出去寻他。
顾青玄何等心思,如何看不出她这点欲说还休的娇羞。
他心下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势问道:“她为何要罚你?”
商静姝闻言,抬眸幽幽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百转千回,说不清是嗔是怨,是无奈还是甜蜜。
顾青玄却在这一个眼神里,将那弯弯绕绕看了个通透——
估摸着是什么“办事不力”、需要“闭关思过”……
但实际上,这分明是血罗刹这位当娘的,将女儿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又打心底里觉得他顾青玄这般身边莺莺燕燕、拈花惹草的风流性子,绝非能托付终身的良配,这才寻了个由头,行那“拖字诀”,把女儿死死锁在这暗无天日之处,只盼着日子一久,这段情热便能自行冷却。
好教女儿及时回头。
用心良苦,手段却也算不得高明。
顾青玄心中冷笑一声。
想让他到手的人再重新溜走?这算盘,未免打得太如意了些。
他望着铁门之内那张望眼欲穿的娇靥,也不再兜圈子,声音低沉下来,一字一句,却重逾千斤:
“我想你出来。”
短短五个字,却似一颗石子投入商静姝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她的心猛地一颤,脸颊霎时又烧了起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慌乱,几分不敢置信的期盼:“出、出去做什么?”
“做什么?”
顾青玄凝望着她,眼底笑意深深,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自然是我想你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些时日你被锁在这里,我心里空落落的,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尽数送入她耳中:“与其在这不见天日的石头缝里,独自数着那三个月的日子熬煎,倒不如……跟我走。天大地大,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日头,去尝街市上最热乎的吃食,去过那些你被关在这儿、想都不敢想的、鲜活的日子。”
“静姝,我不想等三个月。”
他定定地看着她:“我现在,就想你在我身边!”
一字一句,如春风化雨,又如烈火燎原,将商静姝那颗因囚禁而冰封已久的心,一寸寸地融化、点燃。
什么母亲的告诫,什么三月之约,什么少主的矜持……
在这一刻,尽数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望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只为自己而燃的灼热,眼眶蓦地一热,两行清泪终是滚落下来。
那是欢喜到了极致的泪。
“好。”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字字坚定,再无半分犹疑:
“我跟你走!”
话音落下,她转身几步奔到石室内壁,纤手在一处不起眼的暗纹上飞快一按,“轰隆”一声闷响,那扇森然的铁门竟应声而开!
原本这里日夜有看守,商静姝本人也信守承诺,只要母亲不再派人暗杀顾青玄,她就可以闭关三月,等三个月后再出去,所以知道机关在哪,也一直没用过。
可现在……
禁锢她的这道铁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心门,也随之轰然洞开!
商静姝跨出石室,几乎是扑进了顾青玄的视野里。
顾青玄再不迟疑,一把攥住她那只微凉的的柔荑,十指紧紧交扣,将她整个人牢牢握在了掌心。
“走!”
他低喝一声,拉起她便朝着来路疾奔而去。
商静姝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脚步踉跄却又心甘情愿地紧紧跟上。
幽深的地宫廊道之中,两道年轻的身影一前一后,飞快地掠过,朝着那有光的、自由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奔去。
十指相扣,再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