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老一怔:“门主何以如此肯定?”
“你且想想。”
端木岐负手而立,慢条斯理道:“他今日借了那雪灵猫去,你猜不出他要拿那副神鼻子,去寻谁么?”
鹿老何等精明,这一点拨,登时豁然贯通,眉头一挑:“雪灵猫循味寻踪……门主的意思是,他昨夜必定就在沉棺礁,还与胭脂楼的人正面交过手,趁乱在那几个刺客身上做了手脚,如今才好按图索骥、顺藤摸瓜。”
他越想越是通透,接着分析下去:“而会与胭脂楼交手,则表明,他肯定在水下有所收获……嗯,如此说来,倒是八九不离十了。”
“没错!”
端木岐冷笑一声,眼底却尽是揶揄玩味,压低声音啐道:“我倒真是小看了这小子!有了金淼淼、蕊儿一往情深还不够,又去找那个小丫头,当真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朝三暮四、贪心不足!”
一旁的鹿老,在确认了顾青玄十有八九已得慕容海藏之后,一颗悬着的心先是暗暗落定,毕竟这宝物也算落在了“自己人”手里,可听端木岐这番话,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也不禁泛起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位顾公子,风流是真风流,行事更是“雨露均沾”,与好几位姑娘都牵扯不清、纠缠暧昧……
偏偏,他还是大小姐命里唯一的那味解药。
也正因如此,这烫手的姻缘,万毒门想推,也不能推。
而且如此人才,未来不可限量,推了也确实不舍。
想到此节,鹿老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问道:“那……依门主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咱们要不要出面,拦下他,或是提点几句?”
“拦?”
端木岐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脸上那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再也遮掩不住:“我拦他作甚!我这脾气再爆,好歹还念着蕊儿,不能真下狠手,可胭脂楼那位‘血罗刹’——嘿,她可不是我。”
他啧啧两声:“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母夜叉,这臭小子胆敢招惹她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女儿,往她那龙潭虎穴里硬闯……我倒要瞧瞧,他这回要栽个多大的跟头,吃个多大的瘪!”
一副唯恐天下不乱、只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鹿老听得有些无奈,忍不住劝道:“话虽如此……可万一血罗刹动了真怒,失了分寸,要不要我暗中缀上去,替他护个周全?”
“不必。”
端木岐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血罗刹再狠,也断不会取他性命。那女人精明着呢,绝不会做这种蠢事,与女儿反目。”
他不欲多言,转过身,负手往回走去:“走吧,先送蕊儿回房,这出好戏,且慢慢看着便是。”
“……是。”
鹿老应了一声,深深看了一眼顾青玄离去的方向,转头跟了上去。
……
另一边。
顾青玄揣着那只小奶猫,晃晃悠悠地出了万毒门。
一出门,他便低头端详起怀里这团雪白的小家伙,越看越觉啧啧称奇。
这雪灵猫当真是一日一个模样。
分明才不过三两日光景,昨儿个还是只连眼都睁不利索的奶娃娃,今日再看,竟已长开了不少,四肢舒展,绒毛丰盈。
隐隐已有寻常家猫满月时的大小与灵动了。
“不愧是天地灵种。”
顾青玄由衷赞叹,指尖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寻了处僻静无人的墙角,他停下脚步,自怀中摸出那一小包特制的香粉,小心翼翼地捻开纸包,凑到霜猊那粉嫩的小鼻子前。
“霜猊,帮我找找这个味道。”
他放柔了声音,循循善诱:“找到了,我回头给你做好喝的。”
霜猊闻言,那双水汪汪的圆眼睛骤然一亮,似是听懂了“好喝的”三个字,登时来了精神,它凑上前去,鼻翼翕动,极认真地嗅了又嗅,末了“呼”地打了个响亮的鼻喷,将那缕气味牢牢记在了心里。
紧接着,它便稳稳站在顾青玄摊开的掌心,昂起小脑袋,鼓起胸膛。
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刹那间,凤凰山方圆十里之内的万千气味,尽数涌入这副灵鼻。
山风、草木、泥土、炊烟、行人、飞鸟……纷至沓来,庞杂万分。
可这小家伙偏生有一副天授的本事,脑瓜飞速一转,便将那千丝万缕的气息一一剥离、分辨,精准地捕捉、锁定了那一缕独属于香粉的痕迹。
下一瞬,它的小脑袋倏地一转,直直朝向了,凤凰山的南麓。
“喵!”
霜猊冲着那个方向脆生生地叫了两声,又在顾青玄掌心里急切地来回踱着小碎步,一副“就在那边、快走快走”的雀跃模样。
“好样的!找到了是不是?”
顾青玄大喜过望,将小猫稳稳护入怀中:“好霜猊!咱们走!”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身形陡然拔起,如一道疾风掠过屋脊林梢,径直朝着南麓的方向追踪而去。
顾青玄一路循着霜猊指引的方位疾行,翻过数重山岭,穿过一片密林。
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荒废已久的破败古寺。
古寺深藏于南麓幽谷之中,殿宇倾颓,墙垣斑驳,荒草从断裂的石阶缝隙里疯长出来,一派人迹罕至、香火断绝的凄清景象。
若非霜猊引路,任谁也想不到,赫赫有名、神出鬼没的胭脂楼,其老巢竟就藏在这么一座无人问津的破庙之下。
好一处藏身的绝妙所在。
顾青玄将霜猊往怀里一放,示意它噤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潜入寺中。
霜猊在他怀里翕动着鼻子,引着他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大殿深处一尊残破不堪的佛像之后。
那佛像金漆剥落,法相斑驳,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顾青玄依着小猫的指引,绕到佛像背后,屏息凝神。
伸手在那斑驳的佛背上一寸一寸细细摸索。
果然!
指尖触到一处极不起眼的凸起,他心念一动,暗运巧劲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错动之响,佛像基座旁的地面无声裂开,露出一道幽深向下的暗门,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自地底汩汩涌了上来。
胭脂楼的老巢入口,赫然就在眼前。
顾青玄眸光一沉,再不迟疑,闪身没入了那道漆黑的暗门之中。
暗门之内,别有洞天。
拾级而下,眼前竟是一片开凿于山腹之内的地下宫室,回廊曲折,宫灯幽幽,处处透着一股脂粉与森寒交织的诡谲气息。
这胭脂楼身为江湖一等的刺客门派,老巢之内自是戒备森严,明哨暗桩,处处杀机。
然而顾青玄既敢孤身犯险,自然早做了万全准备。
他寻了处死角,从容取出早已备好的一身夜行劲装,利落地换上。
而后指尖在脸上飞快地一阵搓揉推按,正是那门从傅星朗身上砚台开出的绝顶易容之术《千变神功》。
眨眼之间,那张俊逸无俦的容颜便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眉目寻常、约莫二十许岁的清秀女子面孔,混在这胭脂楼里,再不起眼不过。
易容毕。
他将霜猊妥帖地藏入怀中,深吸一口气,伪装成胭脂楼女刺客的模样,迈开步子,神色如常,径直朝着那宗门腹地,一步步深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