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灵肉交融

夜风微凉。

谢清禾静立门前,那句“顾青玄“三字一出,便已将退路尽数堵死。

顾青玄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

他神色如常,甚至微微蹙起眉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疏离,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这位小姐,怕是认错人了,敢问小姐是……哪一位?咱们当真见过?”

死不承认。

一副油盐不进、装傻到底的模样。

谢清禾静静看着他脸上那副演得滴水不漏的无辜神情,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反倒漾开一层更浓的笑意。

她也不点破,只是掩唇轻笑一声:“不承认也没关系。”

她眼波流转,慢条斯理地道:“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件事,你是谁、做过什么,我倒也不是不能……替你瞒着。”

这话里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

顾青玄心头微微一沉。

他本想张口便是一句“老子从不受人威胁“,可话到嘴边,想到身后这些人,也只能先憋着,不然以尚水盟那帮人宁杀错不放过的态度,真传出风声,马上就是灭顶之灾。

他有些疑惑,这人到底是怎么查出来的?

难道是回来的时候,露了马脚?

顾青玄敛了敛神色,淡淡道:“小姐但说无妨,在下且听听。”

谢清禾将他这一番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从初时的抗拒,到瞬间的权衡,再到最终的隐忍,只觉这个人愈发耐人寻味,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瞧你紧张的。”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软,倒像是在宽慰:“我又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人,做的也不是什么为难你的事。”

她微微一福身,姿态优雅从容:“我是想请你到棋剑乐府做客。”

顾青玄眉梢一挑:“做客?”

“不错。”

谢清禾颔首道:“也是为了给我师父一个交代。你我棋摊初逢,海神庙对弈一局,我身为师父座下首席弟子,素来自负棋力,却在你手底下……输得一败涂地,连还手之力都无。”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这般人物,我若就这么由你飘然离去,回去之后,如何向师父交代?师父若知晓我遇上了这般高人,却连人都没能请回去叙谈一二,只怕要怪我怠慢了。”

这借口寻得倒是滴水不漏。

既全了她的颜面,又给了顾青玄一个体面的台阶。

顾青玄心思电转,权衡片刻,也就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便却之不恭了。”

应下此事,他顺势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小姐可清楚,此刻沉棺礁那边,情形如何了?”

谢清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什么都没点破,只从容道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慕容海藏的核心宝物,《移星换斗》与【大日舍利】,已被人捷足先登、卷走了。此刻尚水盟的三绝太岁项飞廉已发下死令,倾巢而出,只为缉拿一对男女——女子身负伤势,行动不便;男子则会一门滑不留手、专走犄角旮旯的水下身法。为着这一对'苦命鸳鸯',整片沉棺礁的红灯彻夜不熄,闹得人仰马翻。”

“各大门派也俱都动了,万毒门、财神帮、飞虎堂……人人都在暗中揣度那两人的来历。毕竟能在项飞廉与我棋剑乐府傅师叔两位通幽高手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盗走,这般人物,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说到此处,她意味深长地一笑:“如今满城风雨,人人都在找他们。”

顾青玄静静听着,心中却古井无波。

这些他早有预料。

他面上不见丝毫异样,只淡淡拱手道:“多谢小姐相告。这样吧,三日之后,我自会登门,到棋剑乐府拜会。”

谢清禾闻言,眼前骤然一亮,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漾起一圈涟漪:

“好,那便一言为定!”

她再不多留,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转身飘然而去。

素白的衣裙没入夜色,如一缕轻烟消散在小巷尽头。

顾青玄立在门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他总觉得,这位玉枰仙子的邀请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论相貌,他身具琉璃之体,通身无垢,容颜自是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他也绝不至于自作多情地以为,单凭一副皮相、一手棋艺,便能引得棋仙座下的首席大弟子,深夜渡江、亲自登门相邀。

这其中,必有他尚未看透的缘由。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青玄摇了摇头,将这桩心事暂且按下,转身回了小丹房。

药架后的胡越见他关好门,这才如蒙大赦般长长舒了口气,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急问:“可把我心提到嗓子眼了……到底是谁啊?”

“棋剑乐府的谢清禾。”顾青玄如实答道。

“谢……”

胡越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这名号的分量,整个人顿时僵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脱口而出,“棋仙的首席弟子?‘玉枰仙子’?!她大半夜的,渡江追到你门口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顾青玄,那表情精彩至极,半晌,憋出一句:

“老顾……你这……又勾搭上一个啊?”

顾青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分明是她寻上门来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我勾搭她了?”

他没好气地一挥手:“少在这儿胡咧咧,睡你的觉去!”

胡越呵呵怪笑,嘴里却还嘀嘀咕咕:“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一个花魁,一个仙子,这才几天……”

顾青玄懒得再理他,径自回房歇下。

这一夜,倒是睡得安稳。

……

翌日清晨。

顾青玄刚用过早饭,金淼淼身边的贴身侍女碧萝便亲自登了门,说是大掌柜有请。

顾青玄心中了然,也不耽搁,随她一路来到了那处熟悉的沁芳水榭。

三月的西湖活水潺潺,垂柳依依。

纱幔在晨风里轻轻荡漾,本该是极温柔的一幅光景。

可他方一踏入水榭,便觉出了几分不对。

金淼淼今日依旧坐在镜前,一身鹅黄罗裙,纤手执着一支螺子黛,对镜画着眉,晨光落在她莹润的侧脸上,本是明艳动人。

只是那画眉的手,落笔重了几分,眉峰画得又高又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周身的气场更是冷冷清清,隐隐还泛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分明是在生闷气。

顾青玄一瞧这架势,便什么都明白了,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也不点破,缓步走了进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淼淼?”

金淼淼执笔的手一顿,却没回头,只从铜镜里斜斜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又气又委屈,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了一边,理都不理他。

“怎么了这是?”

顾青玄走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伸手,想替她理一理鬓边的碎发:“一大早的,谁惹我们大掌柜不高兴了?”

“你还好意思问?”

金淼淼终于绷不住了,猛地转过身来,一双妙目里蓄着薄薄的水汽,声音里满是委屈与醋意:“昨儿个沉棺礁那么大的事,我在人堆里找了你半天,连个影子都没瞧见!结果转头就听说,卷走宝物的是'一对男女'——那女的还受了伤,被那男的背在身上,一路护着逃出来……”

她越说越气,第一次喊出他全名:“顾青玄!你老实交代!那个被你背着、护着、还一路呵护备至的女人,到底是谁?!”

顾青玄一猜就是因为这个。

他不慌不忙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柔声解释道:“淼淼,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那女子,是醉红轩的花魁,叫萧绾。”

“花魁?!”

金淼淼一听这两个字,柳眉倒竖,气得脸都白了,挣扎着就要起身,

“好啊你,我就知道——”

“你先听我说完。”

顾青玄眼疾手快地又将她按回怀里,好笑道:“我跟她,纯粹是生意上的往来,前两天她买了我不少白雪膏和香露,打过交道,一来二去,便认得了我的身形气味。”

他叹了口气:“昨夜在沉棺礁下,实在是阴差阳错,撞在了一处,她当场就认出了我,淼淼,你是知道我处境的,清和堂那一大帮子人没法无视,她既已认出了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思来想去,也只能……先卖她一个人情,帮她一把,一同脱身,堵住她的嘴。”

这番话句句在理,滴水不漏。

金淼淼靠在他怀里,杏眼骨碌碌地转着,将他这番说辞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在理。

她太了解顾青玄的性子了,这人惜命得很,行事最是谨慎周全,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昨夜那般凶险的处境,被人当场识破身份,他能想出“卖个人情、堵人嘴“的法子全身而退,反倒是最像他会做的选择。

心里的那点醋意,便如冰雪遇了暖阳,一点点消融了。

她却仍不肯轻易放过他,别过脸,故意板着俏脸,声音软软地带着几分娇嗔:“哼,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一个如花似玉的花魁,趴在你背上,你就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

顾青玄低头,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信了、却还要撒娇讨要哄劝的模样,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心尖都软了。

他伸出手,极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嗓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蛊惑:“我背上驮着谁,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件事,就是赶紧把东西弄到手,平平安安地回来……回来见我的淼淼。”

他俯身,气息喷洒在她耳畔:“那样的花魁,我瞧都懒得多瞧一眼。可我们淼淼不一样,我便是闭着眼睛,也知道她此刻脸红了。”

“你……”

金淼淼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又羞又气地抬手来打他,却被他轻轻巧巧地擒住了手腕。

四目相对。

她眼中的那点薄怒,早已化作了盈盈的春水;

而他眼底的笑意,也渐渐染上了别样的温度。

晨光透过素白的纱幔,暖融融地洒在二人身上。

顾青玄再不多言,俯身吻了下去。

金淼淼轻呼一声,双臂便不由自主地缠上了他的脖颈,方才那点子闹脾气的心思,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欢喜与依恋。

纱幔无风自动,缓缓垂落。

……

情潮涌动之际,顾青玄心念微动,暗自运转起昨夜方才到手的那枚新词条:【双修同源】。

刹那间,一股奇妙的感应油然而生。

他体内那已臻先天第四层的雄浑真气,如涓涓暖流,顺着二人交缠的经脉,悄然渡入金淼淼的身体。

金淼淼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自四肢百骸升腾而起,与情潮交织在一处,酥麻中透着说不尽的舒泰与安宁,仿佛整个人都要化在这暖流里。

更奇妙的是,两人的气息竟在这一刻渐渐同频共振,心念相通。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温柔与眷恋,他亦能体察到她的欢喜与全心全意的依赖,这种灵魂交融、心意相通的奇妙体验,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只觉此生此世,从未有一刻这般贴近一个人,也从未这般……安心。

金淼淼紧紧地攀附着他,将脸埋在他颈窝,泪水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那是欢喜到了极致的泪。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遍遍地回响——

这个人是我的。

这一生,我认定他了。

而顾青玄这边,亦是收获颇丰。

【双修同源】温养反哺之下,他非但真气未损,反倒在这阴阳互济、双修同源之中,隐隐感觉到自己那先天第四层的境界,愈发凝练精纯了几分,连日来那一丝因功力暴涨而生的浮躁虚浮之气,竟在这温柔缱绻中被悄然抚平、沉淀了下来。

一夜暴涨四层的根基,就在这一刻,稳稳地扎实了下来。

情之所至,亦为道之所依。

诚哉斯言。

……

日上三竿,帐幔之内的旖旎方歇。

金淼淼整个人容光焕发,眉眼间的春色几乎要溢出来,偎在他怀里,柔顺得像一只满足的猫儿,方才那点醋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甜蜜。

顾青玄轻抚着她的长发,待她气息平复,这才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柔声道:“歇够了没有?我今日……还有些正事要办。”

金淼淼慵懒地“嗯“了一声,虽有万般不舍,却也懂事地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画着圈,轻声呢喃:“去吧……早去早回。这里,永远有个人等着你。”

顾青玄心头一暖。

安抚好了怀中的娇人,他缓缓起身,穿好衣衫,眸光渐渐沉静下来。

温柔乡里的缱绻暂告一段落。

接下来,才是他今日真正要办的正事。

——顺着昨天留下的线索,找小菜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