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找上门

夜色如墨,小丹房内一灯如豆。

顾青玄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双掌虚托着那枚渐渐黯淡的大日舍利。

周身赤金色的光晕缓缓流转,宝相庄严。

他的心神早已沉入一片玄妙之境。

舍利中那股沉睡了数百年的磅礴真气,正顺着经脉源源不断地灌入四肢百骸,然而顾青玄并不满足于单纯地吸纳这股力量。

他有更深的图谋。

慧明神僧的《大日经疏》,那一字一句的佛道真言、那浑厚精纯的佛门真气,乃至那一缕熔铸于遗骨中的坐照神意,尽数涌入他的识海。

他【颖悟绝伦】全力运转,一边吸摄佛力,一边将自己原本修炼的苏家《离火玄功》,悄然向着这门《大日经疏》一点点转修、熔铸。

这个念头,是他参悟经文时才骤然生出的。

《离火玄功》固然不俗,可与这门出自第五境神僧、且与大日舍利本就同气连枝的《大日经疏》相比,高下立判。

前者不过是江湖二流世家的看家功法,后者却是一位能与天地交感的坐照神僧穷尽一生所悟的无上妙法。

更妙的是,此功本就是火系一脉,与他体内的离火真气一脉相承,转修起来非但没有丝毫窒碍,反倒如百川归海,水到渠成。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蜕变。

先天一层……

先天二层……

顾青玄的功力如春潮上涨,稳步攀升。

而随着《大日经疏》的经文与佛理层层渗入,他整个人的气质也在悄然发生着某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原本那股清冽的草木药香依旧萦绕周身,可在这药香之下,却又缓缓沉淀出一股若有若无、宝相庄严的禅意,那禅意温润而深远,仿佛古刹钟声,梵音袅袅,令人一见之下便觉心神宁定。

掌心的舍利,也在这吞吐之间,肉眼可见地一点点缩小、黯淡下去。

胡越倚在墙角,强撑着伤体,一直在为他默默护法。

可看着看着,他护法的心思便渐渐被震惊所取代。

作为盗墓一脉的行家里手,他对这等玄门坐化之物再熟悉不过。

他心中暗暗盘算:似大日舍利这般“玄骨“,高僧坐化之时,一身修为能凝入遗骨的,本就十不存一;此后数百年光阴流转,舍利中的真气日复一日地逸散消磨,损耗更是难以计数。

更要紧的是,舍利终究是死物,而非天材地宝那般的活物灵材。

寻常灵参异果那般的活物,整根吞服下肚,其中蕴含的精纯元气便可尽数化开,滋养自身,一丝一毫都不浪费。

可这舍利是死物,只能凭真气牵引,一点一点地吸摄引渡,说到底更近乎“传功“,而非服食丹药。

这一进一出之间,损耗又是一重。

里里外外算下来,能被吸纳转化的精华,实在有限。

再加上先天境界,一步一重山,按胡越的估算,寻常先天高手若得了这枚舍利,能借它涨个一层半层的功力,便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可眼前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只见顾青玄吸纳转化的效率高得惊人,那舍利中逸散出的真气,几乎被他分毫不剩地尽数摄入、炼化。

更骇人的是,他周身的真气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原本苏家离火那一抹妖异的紫色元火,正一寸一寸地褪去,转而化作一种温润而神圣的淡金色,如佛前长明的金灯,由内而外透出一股慈悲祥和的圣洁意味。

胡越喉头滚动,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骇然:

这小子……还真是脱胎换骨!

又过了半个时辰。

月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那一人一物之上。

掌心的舍利已彻底黯淡下来,赤红尽褪,只剩一枚灰白的骨珠,其中能吸的真气,早已被顾青玄榨取殆尽,再无半分佛韵流转。

顾青玄缓缓睁开双眼。

一抹淡淡的金色精光在他眸底一闪而逝,随即敛去,整个人重归古井无波的沉静。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口气竟隐隐带着一缕草木清气与佛门檀香交织的异香,在丹房中久久不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自己的功力,已稳稳落定在,先天第四层!

顾青玄自己都不禁在心中暗叹了一声造化。

要知道,武道一途,先天之后,开始蕴神,破境极难,越往上走,每精进一分都难如登天,寻常高手破入先天之后,苦修十数载,能稳扎稳打地涨上三四层,便足以自傲于江湖了。

而他,仅凭这一枚舍利,一夜之间便连升四层。

这一夜的进益,抵得上旁人十数年的枯坐苦修!

若非亲身经历,他自己都要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样?感觉如何?”

一直守在旁边的胡越再也按捺不住,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那双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撼与好奇。

顾青玄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浑身真气充盈、通体舒泰,五感较之先前更是敏锐了何止一筹,当即随口应道:“神清气爽。”

四个字,轻描淡写。

胡越差点没背过气去。

心说你这轻飘飘四个字,可知道砸下去多少人的十年苦功……

顾青玄却已收敛心神,将那枚彻底失了灵性的骨珠随手收入袖中,转头看向胡越,神色恢复了几分正经:“对了,你师父那边,可有消息了?”

胡越脸上的兴奋顿时垮了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有。”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我那老师父,‘穿山老叟’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一辈子跟土打交道,最擅长的就是钻天入地、藏形匿迹,都说狡兔三窟,可我这师父的窝,少说也得有十窟八窟,多的我自己都数不清。他若是铁了心不想让人找到,便是尚水盟把整片沿海翻个底朝天,也休想寻见他半根汗毛。”

说到这里,他神色又缓和了些:“不过也正因如此,我倒不怎么替他担心,以他老人家那身遁地的本事和那份成了精的心眼子,寻常人动不了他。眼下没消息,或许才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说明他还没落到尚水盟手里!”

顾青玄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他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圆月,眸光深沉。

慕容海藏已到手,功力更是一夜暴涨,可这些东西不是白得的……

尚水盟、各家门派一定会有动作!

“笃,笃,笃。”

心念方动,后门处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夜深人静,这声音在寂静的丹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胡越本就伤体未愈、心神紧绷,冷不丁被这一敲,吓得浑身一激灵,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就要往那地道洞口里钻,压着嗓子急道:“来、来人了!莫不是尚水盟摸上门了?!”

“慌什么。”

顾青玄却神色不动,抬手按住他,随口道:“你见过哪家抄家灭口的,还这么客客气气地敲门?若真是来者不善,早就破门而入了。”

一句话,说得胡越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可那张脸还是绷得死紧。

他到底不敢露面,只压低身形,闪身缩进药架后的阴影里。

顾青玄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走出房间,走到门边,拉开了后门。

门外夜色微凉。

一道纤秀的身影正静静立在月光之下,一身素雅的儒衫被夜风轻轻拂动,乌发以一支青玉簪松松挽起,纱巾却已摘去,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颜,那双眸子在月色里沉静如水,恬淡从容,与周遭这市井小巷的烟火气格格不入,恍若画中仙子悄然踏月而来。

不是那位“玉枰仙子”谢清禾,又是谁?

顾青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从沉棺礁到清和堂,隔着一整片钱塘江与三十里水路。

他前脚方归,后脚这位棋剑乐府“棋仙”首席弟子,便寻上门来。

好敏锐的心思,好快的手脚。

谢清禾静静地望着他,见他并无半分惊惶失措,只有一瞬极淡的了然,那双清亮的眼眸里不由漾起一抹兴味。

她微微欠身,唇角绽开一个浅浅的笑意,声音清越动听,仿佛玉石相击:“算起来,咱们这……该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笃定而从容地道出了那个名字:“——顾青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