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耳熟

就在二人敲定交易的同时。

鬼市另一边,不夜天赌坊。

不夜天赌坊是鬼市中最气派的销金窟,背后的靠山据说与鬼市之主“鬼尊”沾亲带故,便是寻常先天高手也不敢在此造次。

赌坊高三层,雕梁画栋,金漆涂壁。

门口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狮口含珠,珠中嵌着夜明珠,在鬼市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暗中,这两颗珠子散发的冷光便是赌坊最显眼的招牌。

踏入大门便是一排排赌桌,牌九、骰宝、番摊、斗鸡,应有尽有,无数赌徒挤在桌前,赤红着双眼嘶声呐喊,银钱如流水般在桌面上淌来淌去。

三楼,一间金碧辉煌的包间,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长桌旁围着一群衣着华贵、烟视媚行的女子,正娇声嬉笑着玩骰子比大小,转眼又一轮开盅,有人兴高采烈,有人无精打采。

庄家是这群人中气质最矜贵的,甚至显得有些鹤立鸡群,脸上戴着一张狐狸面具,手上拿着骰盅正在摇动。

砰!

门忽然被推开,一道人影裹挟着满身煞气大步走了进来。

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众女回头,见了来人,纷纷起身敛衽行礼:“大师兄。”

那人摆摆手:“你们先下去。”

“是。”

众女不敢不应,鱼贯而出,顺手带上了门。

只有那名头戴狐狸面具的庄家自顾自摇着骰盅,骰子在盅中哗啦作响。

假老板走过去坐下,刚要开口,庄家先出了声:“大,还是小。”

假老板耳朵微动,听出是四五六,道了声“大”。

庄家猛地将骰盅砸在桌上,掀开一看,三只骰子都已碎成粉末。

庄家嫣然一笑:“你输了。”

假老板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所有的银票,一股脑推到对方面前,说道:“出了岔子,奇物斋货阎罗手里那截疏潮木,没能到手……”

庄家揭下面具,露出底下一张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的脸——正是醉红轩花魁,萧绾!她拿起银票开始慢条斯理地数,随口道:“一个武功稀松的掌眼朝奉,居然能让你这位欢喜道的三代大师兄褚临渊失手。为什么?”

褚临渊道:“胭脂楼也动了。”

萧绾微微挑眉:“楼中哪位?十三钗之一?”

褚临渊道:“是个男的。”

萧绾脸色一沉:“胭脂楼没有男弟子,这你难道不知道吗?”

褚临渊知道她生气,但不慌不忙道:“他手里拿着【流星剑】。”

萧绾一愣:“血罗刹的流星剑?不是说她只有一个私生女吗?难道还有个私生子?”

褚临渊道:“我担心有诈,就先回来说一声。”

萧绾拧眉沉思:“流星剑……流星剑……不对劲!我好像听师父说过,当年血罗刹一度离家,与一个正道弟子私奔,两人出逃途中,那弟子身中奇毒,危在旦夕,她曾向万毒门求过一枚续命灵药‘少阳丹’,此后便再也不曾用过剑……会不会是……”

褚临渊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我遇到的不是胭脂楼的人,而是万毒门的人?”

萧绾沉吟道:“也不一定。如果是万毒门的人要取疏潮木,不会跟你光明正大地对招,他们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更可能是与万毒门有关联的散人,不知从什么渠道得了这把剑,恰好撞上你。”

褚临渊蹭地站起,眼中寒光一闪:“我这就去把木头拿回来!”

萧绾却嫣然一笑,款款起身,纤长的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握,指节间竟迸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粉雾,在灯下泛着妖异的微光。

她悠然道:“既然是男人,自然该留给我,能让端木岐让出【流星剑】,也不是一般人,正好试试我的《销魂蚀骨手》。”

褚临渊闻言,又坐了回去:“早去早回。”

萧绾身形一闪,原地只余一缕幽香,人已消失不见。

奇物斋中。

顾青玄正端详着手中那块疏潮木。

木头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呈灰蓝色,质地似木非木、似石非石,入手微沉,表面布满了天然的涡旋状纹理,像是被海浪千百年冲刷打磨而成的。

他试着将一丝真气渡入其中,木头表面立刻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晕,那层光晕如水波般缓缓扩散,将他周身三尺范围内的空气都变得湿润清凉了几分。

“果然是好东西。”

他将疏潮木放回木匣,抬头看向计不孤:“你真让我带走?”

计不孤伸手一引:“请。”

顾青玄笑了笑,也不客气,将木匣仔细背在身后。

他心里清楚,这老狐狸既有交易之心,也想借他的手把烫手山芋送出去,这才押宝在他身上。

顾青玄倒是不介意,毕竟这也是他自己想要的。

有时候机会就是这样,敢不敢、能不能,都在一念之间。

既然接了烫手山芋,就得赶快离开。

顾青玄不再多留,拱手告辞。

计不孤也没留客,只道了声“慢走”。

顾青玄转身便走,脚下金蛇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游蛇般在鬼市错综复杂的巷道中左穿右插,不消片刻便掠出了鬼市那道厚重的铁门,沿着来时的石阶疾冲而上,一头扎进乱葬岗的茫茫夜色之中。

残月如钩,荒草萋萋。

他在那些歪斜的墓碑与丛生的荆棘之间飞速穿行。

耳边只有自己沉稳的呼吸和衣袂破风的猎猎声响。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身后多了一道鬼魅般的红影。

那身影轻飘飘地缀在他后方,像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枫叶,起落之间毫无声息,任凭顾青玄如何变向加速,始终不紧不慢地保持着三丈的距离。

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袭水红罗裙的曼妙轮廓。

裙摆在夜风中翻卷如浪,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

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银铃,却诡异地不发出半点声响。

“呵呵呵呵……”

一串轻笑从身后飘来,那声音又甜又媚:“小哥哥跑这么快做什么?这荒郊野岭、月黑风高的,就不怕一脚踩进哪个孤魂野鬼的坟头里?不如停下来歇歇脚,姐姐请你喝杯酒,聊聊人生,如何?”

那声音里裹着一股勾魂摄魄的柔媚。

每一个字都像蘸了蜜糖,听得人骨头发酥。

顾青玄心头一凛,魔门六道之一,欢喜道。

师父说过,欢喜道的人精擅魅术与采补之法,最善攻心,遇上了绝不能硬接她的媚功,他屏气凝神,脚下非但不停,反而又快了三分。

但让他有点奇怪的是——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