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买参

顾青玄陪着霜猊玩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才恋恋不舍地把它放回窝里,小家伙自然不肯,追着他的裤脚爬,一步三叫,直到老方拿肉哄住了它,才算作罢。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顾青玄站起身,向端木蕊拱手。

端木蕊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随即又强自压下,只是那点不舍藏也藏不住,张了张嘴,小声问道:“是……堂里还有什么事吗?”

“不是。”顾青玄摇头道:“我要去趟鬼市。”

端木蕊方才刚放下的那颗心,霎时又提了起来:“鬼市?”

她声音都变了,坐直了身子,忘了自己半边身子还带着伤,牵动伤口也顾不上,急急道:“那地方鱼龙混杂,聚的都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江洋大盗、逃犯、杀手、销赃的黑贩子……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见血,出了人命都没处说理去,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顾青玄失笑,她这紧张的模样,倒比方才逗猫时还要生动几分。

“要买两株血参。”

“我有——”

端木蕊几乎是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又顿住,脸颊微微一红:“我这里就有上好的血参,你要几株,我让老方给你取来便是,何必去那种险地。”

顾青玄心中一暖,笑着摆了摆手道:“血参不过是个由头,主要也是想借机去见见世面。我此前一直在清和堂里窝着,对江湖处处都陌生,鬼市这种地方,早晚要打交道,不如趁早熟悉熟悉。”

他顿了顿,说道:“再者,鬼市里的货虽多来路不正,效力却往往不差,那些亡命之徒得了赃物,急着脱手换钱,一株千金难求的灵药,说不定几十两就能拿下,最是适合捡漏。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有【百草亲和】,什么灵药都逃不过法眼!

端木蕊看着他,见他语气笃定,便知他去意已决。

她轻叹一声,到底没再劝,只是柔声叮嘱:“既然拦不住你,那你千万小心,鬼市里的规矩多,忌讳也多,切莫逞强,切莫露财,遇事能忍则忍……若真遇上解不开的麻烦,报万毒门的名号,多少能唬住一些人。”

“记下了。”

顾青玄郑重点头,笑道:“放心吧,我惜命得很。”

告别端木蕊,顾青玄出了万毒门,径直往城西而去。

鬼市。

顾名思义,是给“鬼“做买卖的地方。

天下“亡命”之徒何其多。

杀了人、盗了墓、劫了道、犯了案,手里攥着见不得光的脏物,总得有个销赃换钱的去处,久而久之,便有了鬼市这般所在。

白日里空无一物,唯有入夜后,或是特定的时辰,才会在某处悄然开张,交易的是赃物、禁药、凶器,乃至人命消息,什么都卖,什么都买。

除了销赃,鬼市也是这群刀口舔血之人消遣作乐的地方。

赌坊、酒肆、暗娼、斗兽……

凡是正道容不下的腌臢营生,在这里都能寻见。

因为来的都不是善类,鬼市的入口向来选在最不吉利、最偏僻的地方,乱葬岗、义庄、荒庙、死人堆,既避人耳目,也图个“以邪养邪“的意头。

杭州这处鬼市,亦不例外。

它的入口,就设在城西一片荒废已久的乱葬岗底下。

而这片乱葬岗,却大有来历。

顾青玄也是查过才知道,这地方居然与前些天胡越与他攀谈时提过的“慕容世家”有关。

昔年慕容世家权倾朝野,却行差踏错,勾结楚王图谋不轨,事败之后,举族仓皇东渡,逃往东瀛。

但这只是世人所知的说法。

实际上,早在慕容氏举族东渡之前,慕容一门就已被朝廷屠了一轮。

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而那场惨-案发生的地方,就是如今这片荒草萋萋、白骨累累的乱葬岗。

也是前朝大梁威武侯慕容崖的府邸——慕容府!

残阳如血,将满坡的荒草染成一片暗红。

顾青玄换上一张方相面具,踏着碎石,穿过这一片残垣断壁,来到乱葬岗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坟茔前,那坟前立着一块无字碑。

他伸出手,在碑面上连敲三下。

笃、笃、笃。

片刻之后,碑座下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括声,无字碑缓缓向后滑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幽绿的磷光石,将甬道映得如同阴司鬼路。

一股混杂着药香、铁锈、酒气与汗味的浊风从深处涌上来。

顾青玄整了整衣襟,拾级而下。

石阶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铁门。

门上悬着一块黑漆木匾,上书四个血红色的大字:鬼市禁地。

门前立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守卫,面上戴着青铜鬼面,手中各执一柄长柄斧,斧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陈年血渍。

他们只是扫了顾青玄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让开了路。

这里的守卫其实是防备里面的人闹事出逃,主打的是宽进严出。

铁门推开,人声与热气扑面而来。

这鬼市原是慕容府庞大的地下密室群,经过数十年改造,早已成了一座五脏俱全的地下坊市。

主街宽逾两丈,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摊位与铺面,头顶悬着一排排长明灯,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街面上熙熙攘攘。

来往之人或戴面具,或裹头巾,或干脆以本来面目示人……敢在这里露脸的,要么是初来乍到的愣头青,要么是真正有恃无恐的狠角色。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头蹲在街角,面前铺着一张破草席,席上摆着七八只陶罐,罐中蠕动着色彩斑斓的毒虫。

他正用一根骨筷从罐中夹出一条通体碧绿的蜈蚣,送到身旁一个蒙面壮汉嘴边,壮汉张嘴便吞,嚼得咔嚓作响。

不远处,一个独臂刀客正将一柄血迹未干的长刀拍在铁匠铺的柜台上,粗声粗气地嚷着要换一把更快的。

那铁匠是个侏儒,身高只及常人腰际,抡起铁锤却虎虎生风,头也不抬地骂了一句,独臂刀客哈哈大笑,也不恼。

顾青玄沿着主街缓步前行,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

有人卖削铁如泥的缅刀,有人卖来路不明的武功秘籍,有人卖装在琉璃瓶中的各色丹药,还有人卖关在铁笼中的幼年异兽。

他甚至在角落里看到一个卖人头的摊位。

那摊主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妪,面前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颗人头。

每颗人头的发髻上都插着一支竹签,写着姓名与生前修为。

最贵的一颗居然要价三千两……

顾青玄收回目光,心中暗叹。

果然是鬼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他不再多看,径直往主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摊位越稀疏,货物却越是珍稀。

他停在一处十字路口,深吸一口气。

【百草亲和】在体内悄然运转,空气中数百种混杂的气味瞬间变得层次分明,左侧那条巷子里飘来的,是金疮药和跌打丸的刺鼻气味;右侧那条巷子里是毒虫毒草的腥腐之气;前方正街上,隐约能嗅到几缕极淡的灵芝清香,品质不低;而正后方,一缕浓郁而纯粹的血参药气,正从巷子里飘来,深厚沉实,绝非寻常货色。

就是它了。

顾青玄转过身,迈步走进那条狭窄的巷子,迎面便看到了一家店。

占地很大,很是气魄,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沉沉的木匾。

匾上以金漆写着三个瘦劲的古篆——奇物斋。

门却是关着的。

顾青玄抬手敲了敲,没人应。

鬼市的铺子还有闭门谢客的道理?

他心里纳闷,试着推了一把,门竟然没闩,吱呀一声便开了。

店内光线昏暗,四壁货架上的奇珍异物在阴影中泛着幽幽微光。

一道人影立在柜台后,背对着门口,身形隐在昏暗之中,只隐约能看出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顾青玄挑了挑眉,心说鬼市这做生意的德行,放地面上肯定亏惨了,他也没多想,指着货架上一只雕工精细的紫檀木盒,盒上贴着封条,盒中装的正是他要的血参,开口道:“老板,血参怎么卖?”

那人沉默片刻。

就在顾青玄以为他是聋子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

“六十两一株。”

果然便宜。

顾青玄也不废话,从袖中摸出银票放在柜台上,取过那只紫檀木盒,转身便往外走,但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砰!

像是有人用脚踢了下木板。

顾青玄顿住脚步。

那“老板”肌肉僵硬。

两人都没有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在顾青玄看不到的阴影处,“老板”的腿边,真正的奇物斋老板正蜷缩在柜台底下,瑟瑟发抖,他的脖颈下抵着一把刀!

顾青玄叹了口气:“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能放我走吗?”

话音落下,咔嚓一声巨响!

那“老板”一脚踢翻了柜台。

厚重的紫檀木台面裹挟着碎木与账本朝顾青玄劈头砸来。

顾青玄侧身一闪,柜台擦着他的衣襟砸在身后的墙壁上,木屑纷飞,而那道人影已从昏暗之中暴射而出,五指成爪,直取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