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玄点头，从端木蕊手中接过那只小雪灵猫，小猫蜷在他掌心里，睡得正香，被他托起来时只迷迷糊糊地蹬了一下腿，又往他指缝里拱了拱。
端木蕊目送他离开，目光柔软得像窗外三月的春水。
密室离得不远，藏在后山一片假山之下。
顾青玄跟着端木岐拾级而下，推开一道厚重的石门，便听见几声细弱的犬吠，那石室不大，却布置得干净暖和，墙角铺着厚厚的干草。
一只头窄嘴尖、细腰长腿的细犬蜷在窝里，正在给两只小狗喂奶。
旁边还站着一位犬师，正往盆里添水。
端木岐眼神示意，那犬师会意，往盆里放了一块煮熟的肉。
细犬闻到肉香，起身去吃。
顾青玄趁机凑近狗窝，用母犬身下的干草摩擦，让小猫沾上窝里的气味，再混入其中，等细犬吃完回窝，两只幼犬继续拱着吃奶，小猫也混在里面，摸索着往母犬腹部凑。
忽然，母犬低头，盯着这团突然多出来的白色小东西看了半晌。
鼻尖凑过去嗅了又嗅。
顾青玄屏住呼吸，端木岐倒是老神在在——这种事在驯养行当里也算常见，母犬刚下崽时母性最浓，只要气味对了，多半能接纳。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母犬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小猫的毛，小猫含混地喵了一声，拱进温暖的皮毛里，叼-住一只乳头便吮了起来。
顾青玄松了口气。
端木岐道：“你造化不小，竟然救下了一头雪灵猫，倘若培育得当，日后必是一大助力；手段也不低，换了旁人，剖腹取崽那一关就过不去，更别说救活了。这猫太小，不便折腾，就先养在这里吧。”
顾青玄点头：“门主可知，这雪灵猫从何处来？”
端木岐道：“大概半个月前开始在山腹频繁出现，意图猎杀噬生虺，至于它的来历……”他看了顾青玄一眼：“棋剑乐府，兽痴，吕绍功！”
顾青玄一愣：“是他？”
棋剑乐府始于大周之前的盛朝。
那时万邦来朝，文风鼎盛。
江湖上有一群惊才绝艳之辈，不屑于门派纷争，以诗酒琴剑自娱，聚于乐府之中，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个极为特殊的大门派。
青莲剑歌、浩然气、音波功、大河剑、草乱无章枪法……
这些名动天下的绝学，皆出自棋剑乐府历代奇才之手。
他们收拢了许多文人墨客、奇人异士，行事风雅而驳杂，直至今日。
其中便有一位客卿，名叫吕绍功，人称“兽痴”。
此人性情怪僻，喜兽不喜人，除了教授乐府弟子御兽之术外，常年为乐府驯养珍禽异兽，作增功补气之用。
若这雪灵猫是他抓的，那倒说得通它为何会出现在江南。
端木岐道：“最近他的弟子正大肆搜寻，动静不小，棋剑乐府乃当世九大派之一，有坐照宗师坐镇，即便有理，也还是要慎重，这猫最近还是不要露面。你放心，这里布设机关，一应俱全，就算想晒太阳也不是难事。”
顾青玄对这话倒是很信。
那些大镜子组成的潜望镜，最后关补刀杀噬生虺的长矛，处处透着精妙的机关术。
他好奇道：“如此机关，布设巧妙，端木门主有相熟的机关大师？”
“熟，太熟了！”
端木岐笑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柔和：“神机门上一辈的掌门首席弟子，就是我夫人，蕊儿她娘。”
顾青玄一怔：“可是市井传言，您夫人是位毒师。”
而且据说因为以身试毒出了变故，常年半睡半醒。
端木岐道：“兼修。她做机关的时候就爱研究毒，研究得把自己毒倒了，比我还像万毒门门主，这疯女人一直这样，说也不听。唉。”
顾青玄沉默了一瞬：“她的毒没法解吗？”
端木岐摇摇头：“已经伤了根本，所幸症状不重，就是嗜睡。算了，我也快习惯了。”他摆摆手，显然不愿多谈，转而指了指那位犬师：“这是老方，跟了我十几年，可以信任，你下次来看猫，重走一遍我带你来的这段路，他自会接应你。”
顾青玄向那犬师抱拳致意，老方咧嘴一笑，回了一礼。
端木岐转身往外走：“走吧，跟我去藏经阁。”
顾青玄跟上：“做什么？”
端木岐头也不回道：“有约在先，你过了九死路，我便破例允你入我万毒门藏经阁，任选一门功法作为补偿。怎么，不想要？”
顾青玄一听，自然不客气。
他确实需要一门剑法，最好能配合【袖里青龙】。
万毒门作为邪道老牌宗门，手下应该有许多来历不正的功法可以挑选，这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藏经阁前。
这藏经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很是气派。
看守阁楼的是个独眼老妪，见了端木岐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顾青玄身上停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端木岐也不在意，径直推门而入。
阁中书架林立，端木岐却看也不看，领着顾青玄穿过一排排书架，径直走到最深处靠墙的一架前，伸手握住架上一方砚台，轻轻一转，只听咔咔几声机括响动，整座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壁上嵌着夜明珠，幽光泠泠。
又是机关。
顾青玄心说，这老婆真没白娶……
他跟在端木岐后面拾级而下，目光扫过两侧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机括暗孔，心中暗惊，这地方若是不知机关擅入，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石阶尽头又是一道铁门，门上有一道机关密锁。
端木岐手法飞快地解开，用力一推。
门后是一间六丈见方的石室，四壁皆是直达室顶的黑檀木书架，架上整齐码放着数百册秘籍，每一册都以皮革或锦缎装帧，书脊上悬着拇指大小的玉签，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显然不是一般货色。
端木岐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随手递过来：“这是藏书目录，自己看，自己找。”
顾青玄接过，入手微沉，只见那封面上以楷书写着“万毒秘藏”四字，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列满了功法名称、来历与简要批注，足有数百种之多。
他靠着桌沿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
万毒门这百年老店的底蕴，果然非同小可！
飞来峰五虎堂的《五虎断门刀法》赫然在列，旁边批注“甲戌年灭飞云寨所得”；
杭州苏氏的《离火玄功》和《紫焰掌》竟然也在其中，批注是“苏守真赠”。
还有南海剑派的《潮汐九剑》，批注“辛巳年劫南海剑派商船所得”；
川西唐门的《漫天花雨》暗器手法，批注“壬辰年唐门弃徒唐渊献上”……
再往后翻，出现了几门让顾青玄格外留意的剑法。
江西温家的《追风快剑》，以快著称，出剑如风，连环九刺，适合快攻抢攻，但在变招上略显刚直；辽东徐家的《飞雪剑法》，剑走轻灵，讲究以巧破力，但太过繁杂等等。
顾青玄一边翻一边在心里对比。
这些剑法各有优劣，但没有一门能让他一眼相中。
《追风快剑》利攻不利守，《飞雪剑法》灵巧有余力量不足，用这套剑法白瞎了他的千钧之力……
他继续往下翻，指尖忽然顿住了。
目录最末几页，有一行字墨迹颇新，显是近年才添上去的。
“《流星剑法》，庚戌年胭脂楼血罗刹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原为《袖中剑》进阶绝学，以寒铁软剑为器，藏锋于袖，出剑如流星破空，快不可见，剑身柔软如绢，可缠可刺，可曲可直，变化万千。血罗刹凭此剑法刺杀岭南剑派掌门于十丈软红之中，一剑封喉，满堂宾客，无一人看清。惜自血罗刹退隐后，胭脂楼无人练成，遂赠予本门，以换取一味续命灵药。”
顾青玄看得心头一跳。
《流星剑法》，《袖中剑》的进阶绝学，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藏锋于袖，出剑如流星，与袖里青龙的意境不谋而合。
果然，从小菜鸟身上爆出来的词条，还是得配合她本门武功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顾青玄按照上面的记录，在丁字书架的第五排找到了秘籍原本。
端木岐瞥一眼他选的书，脸色微沉，又是胭脂楼！
“哼！”
“……”
你哼个屁。
顾青玄简直莫名其妙，你让选我就选，选了你又不乐意。
真难伺候！
端木岐冷着脸，走到最里侧的书架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一只狭长的紫檀木匣，搁在黑檀木桌上。
木匣通体乌沉，四角包银，匣面刻着“流星”二字。
他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柄薄如柳叶的软剑，剑身乌沉沉的，不见锋芒，却泛着一股冷冽的寒气。
“这就是【流星剑】。”
端木岐道：“此剑乃三阶利器，先天级秘武，剑身以寒铁打铸，收在袖中轻若无物，出鞘则挺直如矢，削铁如泥，这也是她当年的佩剑，一并赠给了本门，能不能让它重新见光，就看你的本事了。”
端木岐将木匣往他面前一推：“秘籍和剑，都是你的了。”
顾青玄也不客气，先将秘籍从头到尾通读一遍，颖悟绝伦的词条效果让那些晦涩的剑诀在他眼中清澈如溪，翻完一遍，便已烂熟于心。
他合上秘籍，伸手取出了那柄流星剑，剑柄入手微凉。
他试着将离火真气缓缓灌入剑身。
当真气触及剑脊的一刹那，那原本软如绢帛的剑身忽然轻轻一颤，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随即一寸寸挺直起来。
幽暗的剑面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紫光，宛如夜空中一道尚未坠落的星痕。
他心中一动，撤去真气，剑身又柔柔地垂了下去；再加真气，剑锋再度挺直，他反复试了几次，越试越觉得有趣，这剑竟能随真气灌注的多寡变换硬度，真气越强，剑身越刚，刚柔之间的过渡流畅如水，毫无滞涩。
他握着剑柄轻轻一抖，使出《流星剑法》，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嗡鸣声清脆而短暂，他越试越顺手，手腕翻转之间，剑身忽软忽硬，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流光溢彩，气象万千。
端木岐站在一旁，看他拿着剑跟得了新玩具似的翻来覆去地耍，终于忍不住了：“东西拿到了，可以走了。”
他面无表情，伸手指了指门口：“别在我这儿晃来晃去，看着烦！”
你特么……
顾青玄深吸一口气，看在剑谱和端木蕊的面子上，没跟这老登一般见识，简单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密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经阁，端木岐又回了青云殿，让鹿老安排人送顾青玄回清和堂，临上马车前，顾青玄跟端木蕊道别，请她照看雪灵猫。
端木蕊自然没二话，马车辘辘驶出山门，朝清河坊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依旧只有顾青玄和鹿老两人，但这一来一回，气氛已截然不同。
不多时，马车在清和堂后门停下。
顾青玄跳下车，朝鹿老抱拳行礼。
鹿老拄着鸠杖微微颔首，也不多言，示意车夫掉头回山。
顾青玄目送马车远去，一转头，便看见街道尽头，老槐树下站着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帷帽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远远地望着他，满含柔情。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更亮了，抬手朝他比了个手势——三天。
顾青玄微微点头。
帷帽下的嘴角弯了弯，金淼淼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走得很轻快，步子比来时松快了许多。
再等三天，等脸上的印子全消了，就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