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素盈看着他跟张巡检说话，看着他送走官兵，看着他转过身朝自己走来。
她的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极淡的印记。
顾青玄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目光里没有了方才杀人时的冷厉，只剩下温和的关切：“师娘，没事了。”
虞素盈嘴唇动了动。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答应他自废武功；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怕，怕你就这么死了；想说以后别再这样了，别再为了我连命都不要……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但这次没有掉下来。
顾青玄也没有多说。
两人目光相接，有些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变了质。
不再是师徒之间该有的分寸与克制，而是一种更深、更沉、也更滚烫的东西，但院中还有这么多人，虞素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平稳：“回来就好，饿了吧？灶上还温着粥。”
顾青玄笑了一下：“饿了。吃完粥就歇着，明天还有得忙。”
这一夜再无事端。
清和堂的人各自回房，灯火相继熄灭。
顾青玄临睡前去了一趟库房，从中找到了一柄趁手的细长短剑，平时可藏于袖中，危急之时，便可【袖里青龙】！
翌日，辰时刚过。
顾青玄正在堂中用早饭，虞素盈坐在他对面给他盛粥。
陈三算在柜台后拨着算盘核对昨夜的损耗，老邵在院子里翻晒昨夜被踩坏的几捆药材，五子和石头在修补被撞破的北墙，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轨，仿佛昨夜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梦还没醒透。
一阵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敲得是后门，而且砰砰砰的，力道极大，明显来者不善。
顾青玄放下筷子，与陈三算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往后院走去。
门开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紫藤鸠杖，正站在晨光里。
老者一身灰布长袍，面容慈和，看上去就像邻家早起遛弯的老翁，可顾青玄一眼便认出了那根拐杖，杖身紫藤盘绕，杖头雕着一只独眼蟾蜍，这是淬过百毒的武器，江湖上只有一个人才用。
在他身后还跟着二十多个万毒门弟子，人人目光阴沉。
“鹿老？”
顾青玄不动声色，拱手行礼：“不知前辈驾临，有何贵干？”
鹿老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往院中扫了一眼，语气平淡：“昨夜之事，门主已经知晓，厉鹤鸣夜闯民宅，行凶未遂，按江湖规矩死有余辜。但他的身份毕竟特殊，身为万毒门大弟子，就这么死在清和堂手里，万毒门若是一声不吭，难以服众，门主也是通情达理之人，知道此事错在厉鹤鸣，只是有些话，还是要当面问清楚……老朽此来，请顾少侠往山门走一趟。门主说了，只是想问几句话，问清楚，此事便了。若是顾少侠不愿去……”
他手中紫藤鸠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杖尾入地三寸，青砖无声而裂，语调转沉：“那老朽也不好强求，只是，清和堂上上下下这几个人，若是因此事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想来也不是顾少侠愿意见到的……”
陈三算、邵酩和虞素盈都已闻声赶来，听到这话无不脸色大变。
陈三算压低声音对顾青玄道：“少掌柜，这老者二十年前就是先天巅峰，精擅《毒龙杖法》，一根拐杖不知折了多少高手的脊梁，千万不可硬来！众目睽睽之下，料来，万毒门也不敢起歹心……”
话虽如此，他说的时候底气却不怎么足。
万毒门毕竟是邪派，邪派什么事都有可能干得出来。
邵酩也急道：“我这就去春生药行——”
顾青玄抬手制止了他们，看向鹿老：“好。我跟鹿老走一趟。”
他本能的感觉应该不至于有危险，一来官府已经介入，二来还有端木蕊，虽然不明白端木蕊为什么放任，但他的【琉璃药体】不惧【相思毒体】，端木蕊又是兰心蕙质，一旦知情，应该不至于见死不救……
鹿老脸上浮起一丝浅笑，侧身让开一条路。
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正停在巷口。
顾青玄回头看了一眼虞素盈，冲她微微点头，示意她放心，然后大步走向马车，掀帘而入。
虞素盈扶着门框，看着那辆马车辘辘远去，身体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陈三算连忙扶住她，沉声道：“夫人莫急，我即刻去求掌柜的，她一定会帮忙。”
邵酩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夫人放心，少掌柜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虞素盈咬了咬下唇，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哑声道：“有劳二位了。”
陈三算不再多说，转身便朝春生药行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车内，顾青玄与鹿老相对而坐。
车厢四壁蒙着厚厚的黑绒，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声音，只有车轴转动的嘎吱声和马蹄踏在石板上的闷响。
鹿老双手搭在鸠杖上，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接晚辈去家里喝茶的慈祥老者，顾青玄也没有轻举妄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清和堂就在那里，师娘就在那里，他靠在车壁上，暗自盘算着到了万毒门该如何过关。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晨光涌入，顾青玄眯了眯眼，跳下车来。
眼前是一座古旧的山门。
巨石垒成的门柱上爬满了青苔和枯藤，石阶缝隙里生着齐膝高的野草，门楣上刻着四个篆字：万毒归宗，笔画古朴苍劲。
山门之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径，两侧怪石嶙峋，古木参天，隐约可以看见石径尽头层层叠叠的灰瓦飞檐。
整座山门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中。
万毒门，杭州最老牌的邪道宗门之一，总坛便设在凤凰山北麓的这座古刹之中，此山因形似凤凰而得名。
山南便是闻名天下的凤凰山庄旧址，山北则早在百年前便被万毒门占据，将一座废弃的古寺改建成了如今的门庭。
山门之前，数十名身着黑衣的万毒门弟子已分列两排，个个面色冷肃，手按刀柄，刀鞘上纹着统一的蟾蜍徽记。
“有点麻烦了……”
顾青玄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拾级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