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丹道三问

湖医听见脚步声,放下书卷,抬头看向三人。

那是一张清癯瘦削的脸,一双眼睛湛然有神。

“有趣。”

贺泊舟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眉梢轻轻一挑,意味深长道:“一具药体,一具毒体,倒是天作之合。”

此言一出,三人神色各异。

端木蕊耳尖微微一红,低下头去,顾青玄就当没听见,神色自若,厉鹤鸣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眼底连一丝笑意都没有了。

贺泊舟对他们的反应不以为意,淡淡说道:“金娃娃作为考核凭证,本不能置换。能不能上钩,考的是丹法;能不能上岸,靠的是修为。这两点,你们两个都有证明。”

他的目光在顾青玄与端木蕊之间来回扫了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宽和:“看在你二人皆是天赋异禀的份上,倒也并非不能特事特办。也罢,你二人随我入舫。”

他转向厉鹤鸣,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淡漠:“你,留在门口。”

厉鹤鸣出身万毒门,绝非什么温良的性子。

他的温柔只给小师妹端木蕊一个人,若是换个人、换个场合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必然让对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但是,在湖医面前,就算是端木岐也要恭恭敬敬,何况是他。

他只能挤出一个笑脸,退后一步,低头拱手:“晚辈遵命。”

顾青玄与端木蕊跟着贺泊舟掀开帘子走入舫中。

画舫内里并不奢华,却别有一番天地。

舱室正中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尊小巧的丹炉、数只玉瓶和几卷摊开的竹简,墙上挂着几幅经脉图谱,角落里摞着半人高的古籍。

舱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药香。

贺泊舟在矮几后盘膝坐下,示意两人坐于对面。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铜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三卷用金线扎着的绢帛。

他将铜盒放在几上,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夫替故友守了十年,见过不少英才,也见过更多庸人。”

他神色郑重:“这三题,是玄阳子亲手所设,题题相扣,皆需以丹道根基解答,你二人谁能在三题上答得最合他所留答案,《玄阳丹论》便归谁,若二人皆过,则依先手而定,若二人都解不出,那便请回,三年后再来。”

端木蕊正襟危坐,神色凝重。

她自幼天赋异禀,不只【相思毒体】,在读书习武上也是过目成诵,悟性极佳。

于武学,年仅二十三岁,已经是先天八层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属于佼佼者;于丹法,也已看过三百多本丹道大家的著作,倒背如流!

但面对丹圣玄阳子亲设的考题,她心中依旧没有把握。

不过,她也没有太多执念,本就是来试一试,成则欢喜,不成也不至于一蹶不振。十年过去已经习惯了,更别说,今天还有意外收获……

贺泊舟解开第一根金线,展开绢帛,平铺在几上。

第一题:金石草木皆能入鼎,何以分良毒?

端木蕊不假思索:“草木观花叶,金石辨色泽,闻之刺鼻者多为毒材。炼药前清水浸泡、炭火略煅,便可去大半毒性。配伍避开相冲之物,不混猛矿同炉,便是分辩良毒之法。”

这题很简单,丹道书籍中有标准答案。

贺泊舟不置可否,只是拈须不语。

顾青玄知道该自己了。

他对这个世界的药草体系远不如端木蕊精通,青囊苏家也比不上万毒门,但他有另一个世界的知识——这个世界的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跳出经验的框架,而他站在无数现代科学的肩膀上,天然就能从更高的维度俯瞰。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姑娘所言极是,但,不全。”

贺泊舟目光微微一凝。

端木蕊也看向顾青玄。

顾青玄脑中闪过葛洪所书《抱朴子》中的观点,侃侃而谈:“要分良毒,分辨、炮制、配伍三道规矩,缺一不可。

其一分辨:草木之毒多在汁液,金石之毒藏于矿质,并非单纯花叶、色泽。丹砂、云母、灵砂属上品;砒石、烂矾、生铅为先天烈毒,纵经寻常煅烧,余毒难消,不可轻易入大丹。形似灵药之伪矿,单凭观嗅难断,需以水火试性,方辨真假。

其二炮制:凡金石入鼎,必经九转煅制去毒,如生朱砂需久养文火抽尽阴汞,雄黄需与草木共炼中和烈燥。只简单浸水、短时间灼烧,徒留残毒,服食必损五脏!

其三配伍:丹材相生相辅,亦有相克禁忌,若将生铅与丹砂同炉,水火相激,炉中必生腐浊毒气,丹药即成凶器。

总而述之:辨材是根基,炮制是手段,配伍是约束,三者相合,方能分清良毒,不酿炉中祸事。”

端木蕊微微侧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提及的这几种方法跟现在的丹法有差别,似乎更精细。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但本能的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贺泊舟凝视顾青玄良久,缓缓捋着长须,没有直接评判,只是道:“第二题。”

他解开第二根金线,展开绢帛。

第二题:炼丹之人,当如何?

这道题问得宽泛,明显后答占优,但端木蕊还是抢先开口,答道:“炼丹之人,首重根基,一曰识药,辨草木金石之性,知寒热温凉之异;二曰控火,明文武刚柔之别,察炉中丹元之变;三曰修心,不急不躁,不贪不吝,丹成不骄,丹毁不馁。三者缺一不可。”

真是个好姑娘啊!

这又是最“正确”的答案,只要有增补,他就能胜出,像第一题一样。

顾青玄也没让她失望,《抱朴子》论丹道的篇章字字珠玑,放在这个世界依旧是金玉良言,脱口道:“端木姑娘所言,乃是丹师的根基,然晚辈以为,此题还可补上一条——知天地之道。万物有则,丹道亦然。金石之变,不在神力,而在自然之律。”

“炼丹者,非造物之主,乃天地之仆,顺其性而用之,逆其性则毁之,故炼丹之人,当知万物可易,唯道不易。丹法千变万化,不离‘格物’二字。格得透,顽石可化为金丹;格不透,仙草亦成焦炭,是以丹师之道,不在记方,而在明理;不在仿古,而在推新!”

这番话落地,画舫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端木蕊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变得极为复杂。

这已经不是博闻强记的事,这是格局的悬殊。

这一题,她依旧输得心服口服。

贺泊舟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忽然问道:“你师承何人?今年几岁?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顾青玄有求于人,答道:“在下出身青囊苏家,师承苏叔彦,姓顾名青玄,现住清河坊清和堂。”

“嗯……”

他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凉了,又放下,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了两下,缓缓道:“第三题。”

他解开最后一根金线,展开绢帛。

第三题:何以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