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子嗣之议

节堂内的红炭燃了大半夜,已是隐隐发白。

  秦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刚想起身活动一下筋骨,门外便又传来了亲兵的通传声。

  “大帅,顾老大人、顾大人还有沈先生求见。”

  秦烈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这大半夜的,沈文度刚走,怎么把这两父子也给招来了?

  “传。”

  片刻后,三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老旧儒衫、身形消瘦却脊梁挺拔的老者。

  正是前朝礼部侍郎顾佐。

  这位老大人乃是夺门之变前夕,被听风网死士拼了性命从京城暗中护送到宣府的。

  其子顾清洲与沈文度则敛声屏气,规规矩矩地跟在老父身后。

  “老臣顾佐,参见侯爷。”

  顾佐立定,一丝不苟地躬身作揖。

  他虽已不在朝堂,但一举一动,皆是刻进骨子里的士大夫礼法。

  秦烈快步上前,一把托住顾佐的手臂,沉声道:

  “顾老大人快快请起!本侯说过,在这宣府大营,老大人无需行此大礼。清州,快扶你父亲坐下。”

  众人落座。

  顾佐坐在胡椅上,一双虽有些浑浊却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看着秦烈那张带着塞外风沙血气的脸,心中情绪翻涌。

  当初在京城,少保于谦在狱中写信托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要来宣府,辅佐秦烈走王师正道。

  于少保说过,秦烈是能碎乾坤的恶虎,亦是能救苍生的真龙。

  用得好,便是万世太平!

  用得不好,便是天下浩劫!

  他顾佐来宣府这几个月,不遗余力地帮秦烈制定各种军政制度、流民安置规范,图的,就是把这头恶虎引向兼济天下的圣王之路。

  “老大人深夜联袂而来,可是朝廷那边又有了变故?”

  秦烈端起茶碗,开口打破了沉默。

  顾佐微微摇头,侧头看了沈文度一眼。

  沈文度急忙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往后挪了挪马扎。

  顾清洲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顾佐收回目光,直视秦烈,缓缓开口:

  “朝廷的事,文度方才已与侯爷说透了。老臣今夜来,不谈辽东,不谈京城。只谈侯爷的家事。”

  秦烈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茶盏,看着面前神色极其严肃的三人,顿时觉得有些头疼。

  “家事?本侯孤身一人,何来家事?”

  “这便是不妥之处!”

  顾佐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侯爷如今贵为大明宣府侯、九边联军总兵官。

  麾下控弦之士十万,格物谷工匠数万,光宣府、大同、延绥三镇百姓就有百万之众。

  这百万生灵的生计,十万将士的性命,皆系于侯爷一人之身。

  侯爷,您今年二十有三,至今后院空虚,膝下无子。

  这,便是动摇军心的大患!”

  秦烈眉头微皱,有些不以为然:

  “老大人言重了吧。本侯身强体壮,正值壮年,出关能开三石硬弓,斩将夺旗不在话下。军心稳不稳,看的是本侯的刀利不利,看的是格物谷的饷足不足。与子嗣何干?”

  “侯爷糊涂!”

  顾佐一抬手,重重地拍在椅子扶手上,脸色一沉,拿出了当年在礼部训斥群僚的威严,

  “刀兵再利,亦有穷尽之时。战场之上,流弹无眼,刀枪无情。

  远的不说,就说那漠北之战,何其凶险?

  十万九边军跟着侯爷,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侯爷能带着他们开万世之基业,图的是这份富贵能传子传孙!

  如今侯爷没有子嗣,新政便没有承继之人。

  将士们心里便会嘀咕,若大帅有个万一,这宣府的基业该由谁来领?

  这新规矩是不是就得人亡政息?

  军心要稳,不仅要看眼前的胜负,更要看百年后的香火!”

  秦烈面色一肃,没有反驳。

  顾佐这番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切中了军中那些高级将领的痛点。

  沈文度见缝插针,连忙凑上来陪笑道:

  “侯爷,老大人的话,字字是金啊!

  属下在商会里,底下的掌柜们也私下议论。

  咱们四海商会现在日进斗金,买卖铺得这么大,关内关外的银钱流转几千万两。

  大家伙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侯爷身上,就指望着侯爷这杆大旗能万年长青。

  您一日不立后嗣,这商会的人心里就一日不踏实。总觉得这买卖,做不长久啊!”

  秦烈扫了他一眼,冷哼道:

  “就你沈文度长了嘴。刚才在这里,本侯看是没说够你。”

  沈文度脖子一缩,讪讪地退了回去,嘴里还嘀咕着:

  “属下这也是为了侯爷,为了大局……”

  顾清洲此时也上前一步,拱手作揖,神色极为认真:

  “大帅,清州忝掌宣府民政,知晓其中利害。

  如今格物学堂开了,扫盲夜校也办了,百姓日子有了盼头,皆感念大帅恩德。

  可私底下,地方上的乡绅老者也在打听,大帅何时纳妃娶妻。

  古人治天下,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大帅一日不齐家,在百姓眼里,便少了那一分安居乐业的沉稳气象。

  此乃人心所向,大帅不可不察。”

  三个老谋深算的文官,你一言我一语,轮番上阵。

  道理一套接着一套,从军心扯到商路,又从民政扯到天下大义。

  秦烈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在战场上面对几万瓦剌骑兵的围攻,也未曾觉得这般吃力。

  那帮鞑子一刀砍过去便老实了,可眼前这三个人,打不得也骂不得,偏生说的每句话都占着大义的名分。

  “行了,行了。”

  秦烈抬手制止了他们,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本侯知道你们的意思了。

  只是这成婚娶妻,总得有个合适的人选。

  总不能让本侯随便从街上拉一个女子回来拜堂吧?”

  见秦烈口风有所松动,密室内的三只老狐狸对视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得计的光芒。

  顾佐轻咳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他背着手,在节堂内走了两步,目光有些深邃地看着秦烈:

  “合适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老臣虽来宣府日子短,但有些事,也是看在眼里的。”

  秦烈眼皮一跳:“老大人请讲。”

  顾佐停下脚步,语气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晋商范家的那位霜华姑娘,老臣以前是见过的。

  范家乃是关中巨富,而今她掌管着四海商会。

  霜华姑娘才智过人,手段了得,这两年帮着侯爷调理商会,居功至伟。

  更难得的是,她对侯爷一片痴心,至今未嫁。

  若纳范氏,则侯爷的银钱与商路,便彻底稳如泰山。”

  秦烈沉默不语。

  范霜华的心思,他自然是知道的。

  只是他首要的还是将对方视为商场上的绝佳帮手,加之军务倥偬,并未进一步推进二人感情之事。

  顾佐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看了身旁的儿子顾清洲一眼,随后又看向秦烈,沉声道:

  “至于这第二位……

  老臣那不肖女清漪,自幼随她兄长读书,性子执拗了些。

  但这几个月在宣府,她执掌学堂,推行扫盲新政,毫无怨言。

  今日大军凯旋,老臣在后头瞧得明白。

  清漪那丫头平日里眼高于顶,看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唯独见了侯爷……

  哼!那丫头那点女儿家的小心思,以为能瞒得过老夫的眼睛?”

  顾清洲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把头转到一边。

  自家老爹当着大帅的面,把自己亲妹妹的底牌给掀了个干净,他这个当哥哥的,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佐老脸不红,继续说道:

  “清漪虽无范氏那般富甲天下的身家,但她读的是圣人书,做的是开万世太平的格物之学。

  在宣府学子与底层军汉眼里,她便是半个师长。

  若侯爷有意,清漪可执掌后宫,为侯爷约束内帏,定下规矩礼法。

  如此,宣府内部的文官与读书人,便有了主心骨。”

  老大人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含蓄,却把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

  一个代表着关中的财阀与银钱,一个代表着宣府本土的新政与人心。

  不论娶谁,或者兼收并蓄,对秦烈的大业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绝佳筹码。

  秦烈靠在椅背上,面色沉静如水。

  他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范霜华那张精明不失温柔的笑脸,以及顾清漪今日在台阶下那副羞赧得不敢抬头的模样。

  在这一刻,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联军大帅,破天荒地感到了一丝迷茫与局促。

  他要的是天下,是掀翻这腐朽大明的绝对武力。

  可这些文官考虑的,却是在这武力之上,如何修筑起一座能够传承百年的巍峨宫殿。

  成家、生子、留后。

  这些原本离他很远词汇,如今被这三个心腹文官生生砸到了他的面前。

  “侯爷。”

  沈文度又壮着胆子凑了上来,挤眉弄眼:

  “您要是觉得为难,要不……属下做个媒,咱们把这喜事,跟辽东的捷报放在一块儿办?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滚蛋!”

  秦烈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

  他笑骂着抓起桌上的一块砚台,作势要砸过去。

  沈文度怪叫一声,急忙躲到了顾清洲身后。

  节堂内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被这一闹,倒是缓和了不少。

  秦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看着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眼神重新变得冷冽与坚定。

  他转过身,对着顾佐三人摆了摆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果断:

  “老大人的苦心,本侯尽知。清州和文度的考量,也确是谋国之言。但如今,不是谈儿女私情的时候。”

  他指着舆图上的辽东,沉声道:

  “李满住和董山已经在抚顺关外杀我百姓。女真不平,宣府的后方随时可能生变。

  关内的石亨和朱祁镇也正如文度所言,像两只疯狗一样咬在一块儿。

  大江山还没打下来,本侯哪有心思管这后院的三亩三分地?”

  顾佐叹了口气,刚想开口再劝。

  秦烈一步跨出,身上的青色棉袍无风自鼓,透出一股不可一世的霸气:

  “此事……容后再议!先把辽东的事解决了。等本侯提着李满住的脑袋回来,再谈这子嗣宗祧的大事!都回去歇着吧!”

  话音落下,秦烈大袖一挥,直接下了逐客令。

  顾佐看着秦烈那坚毅的背影,知道这位侯爷的脾气,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老大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躬身行礼:

  “……遵命。大帅保重身体。”

  三人不再多言,规规矩矩地退出了密室。

  厚重的皮帘子落下,节堂内重新归于死寂。

  秦烈独自立在舆图前,看着上面的辽东山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机。

  女人?子嗣?

  等他的铁骑踏碎了建州女真,等他的黑甲军开进紫禁城,这一切,自然会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