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落,杀机发。

  “开火——!”

  悬崖顶上,柳成林的嗓子瞬间吼得破音。

  轰!轰!轰!

  五十尊改进型后膛炮同时吐出两丈长的火舌。

  刹那间,黑山谷两侧的悬崖峭壁狠狠一抖,无数碎石扑簌簌直往下落。

  格物谷特制的铅皮开花弹在空中划出刺眼的红芒,砸向峡谷正中央。

  鞑靼百户阿日斯兰刚冲到山谷中段。

  他身下的战马是一匹极为神骏的伊犁青马,今夜入谷时,他还在想着宣府城外那些细皮嫩肉的汉人女子,想着大金子、白面粉。

  可还没等他嘴角的笑意散开,一颗滚烫的铁球便狠狠砸在了他身侧五丈开外。

  轰!

  铁球砸地,并未停歇,反而轰然炸裂。

  无数碎铁钉、碎钢片,化作一片暴烈的水准铁雨,瞬间将四周的十几名鞑靼骑兵连人带马撕成了碎肉。

  残肢断臂飞起,鲜血溅了阿日斯兰满脸。

  那温热的、带着浓重腥味的血,让这位在草原上杀过几十人的百户老爷,半边身子当场凉透。

  “有埋伏!退!快退!”

  阿日斯兰扯着嗓子大喊。

  可山谷里全是战马的踩踏声和炮火的轰鸣声,他的声音连十步之外都传不出去。

  还没等他调转马头,更猛烈的炮火砸了下来。

  后膛炮射速极快,不需要从炮口用木杆清理残渣,钢块锁死、填药、放弹,不过十几个呼吸,第二轮炮弹便已出膛。

  黑山谷前后的谷口,此刻已被数十发连环开花弹生生炸塌了半边山壁。

  巨石滚落,混着战马的尸首,将两万大军的进路与退路,死死卡死。

  进,进不得。

  退,退不回。

  两万鞑靼铁骑,瞬间成了一锅乱滚的沸水。

  “步卒上前!三叠阵,放!”

  悬崖边缘的斜坡上,步卒在各营校尉的校口中,迅速排成了三层密集的横队。

  他们手里端着的,皆是格物谷配发的改进型燧发枪。

  没有火绳的繁琐,不惧塞外的夜风。

  当头的军汉面色涨红。

  他们以前是九边的炮灰,是朝廷不要的烂兵,可在秦烈手里用银子和肥肉喂了一年,如今他们的眼神里只有狂热。

  眼前的鞑靼骑兵在他们看来,不是索命的恶鬼,而是一颗颗会动的饷银,是一个个能换田产的首级。

  第一排,举枪。

  “放!”

  劈里啪啦——

  山坡上亮起一片密集的火光。

  白烟升腾,数千枚子弹顺着斜坡泼洒而去。

  下方的鞑靼骑兵避无可避,密密麻麻地中弹落马。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

  士卒的动作如行云流水。

  退后、装弹、拔弹条、压火药。

  动作既快又稳。

  对比明军这边的从容,谷底的鞑靼人则彻底陷入了癫狂。

  阿日斯兰的马已经受了惊,不停地尥蹶子。

  他的皮袄也已经被鲜血浸透,身边最信任的五个长随,此时已经死了四个。

  其中一个被那叫做手榴弹的铁疙瘩砸中,整个胸膛都被炸烂了,肠子流了一地。

  “长生天啊!这到底是什么长枪?为何用手也能放炮?!”

  阿日斯兰一只眼被血糊住,他挥舞着弯刀,试图组织反击。

  可汉人的火网太密了。

  山坡上,那些黑甲汉兵就像是阎王的判官,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收割着人命。

  有一队悍勇的鞑靼骑兵试图顺着斜坡往上冲,可刚冲到一半,山顶上便扔下了几百个冒着青烟的黑铁疙瘩。

  轰隆隆!

  一阵狂暴的连环殉爆,那一队鞑靼精锐连同战马,直接被炸得顺着山坡滚落下去,变成了一地烂泥。

  “大汗呢?!大汗在哪?!”

  阿日斯兰崩溃了大喊。

  他看到前面的乌梁海部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为了抢夺一条能往回跑的活路,鞑靼兵的弯刀竟然砍向了自己的同胞。

  马踩人,人砍马。

  黑山谷,已经变成了阎罗殿。

  百丈高空。

  热气球的竹筐里,郭登举着望远镜,两只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大帅,鞑子全乱了!额色库的帅旗正在往谷尾撤!那老小子想跑!”

  秦烈立在风中,按在箩筐边缘的手指动了动。

  谷底那上万人的惨叫和冲天的火光,在他眼里仿佛只是一场普通的演练。

  “跑不了。”

  秦烈冷笑道,右手令旗再次一挥,打出了一个由上至下的灯火讯号。

  黑山谷尾。

  原本被乱石堵塞的缺口外,陡然响起了一阵苍凉的牛角号声。

  呜——

  杨信举着一柄大号的三尖两刃刀,一张黑脸在月色下狰狞如鬼:

  “九边的弟兄们!大帅在天上看着咱们呢!破虏军,随老子冲锋——!”

  “杀——!”

  八千名憋足了劲的明军精骑,如同大坝决堤,顺着谷口冲了进去。

  也速干领着一队骑兵从另一侧包抄,两面夹击。

  这些生力军的加入,成了压死鞑靼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日斯兰看到了那杆迎风招展的“秦”字大黑旗。

  他知道,大局已去。

  他们这两万漠北勇士,在汉人那层出不穷的新军器面前,连人家的毛都没摸到,便被活活打碎了骨头。

  “跑啊……”

  阿日斯兰松开了手里的弯刀,任由身下的战马带着他胡乱奔逃。

  他不想什么江南的女子了,他只想回漠北,回到那间低矮的毡房里去。

  可一发铅弹,击穿了他的颅骨。

  这位踌躇满志南下的百户老爷,身子一歪,软软地跌入了泥泞的马蹄碎肉之中。

  将近拂晓。

  黑山谷的枪炮声终于渐渐稀落了下去。

  刺鼻的硝烟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在山谷间久久不散。

  扑棱棱。

  几只塞外的秃鹫在山壁上落下来,猩红的眼珠子盯着谷底那铺了三层厚尸。

  帅帐内。

  秦烈已从天上升了下来,正坐在胡椅上用一块白布擦拭着短刀。

  柳成林、郭登、杨信、也速干四将快步入内,个个身上带着血迹,脸上却尽是狂喜之色。

  “大帅!大捷!惊天的大捷啊!”

  杨信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大喊。

  顾清州在旁急忙翻开账册,手里拿着笔,抬眼看向郭登:“郭将军,数目核实得如何?”

  郭登按着腰刀,对着秦烈躬身一礼,兴奋道:

  “回大帅!此战,我军利用飞天囊占尽先机,后膛炮与燧发枪居高临下。谷内歼灭鞑靼骑兵一万四百余众,俘虏三千二百人!获战马五千余匹,牛羊物资无数!”

  “额色库呢?”

  秦烈点了点头,问了一句。

  杨信上前一步,有些惭愧地低头:

  “末将无能。额色库那老贼见机得快,炮响之时便带着两千亲兵往北面死里逃窜。杨将军和属下带人追了三十里,因天黑风大,被他舍了辎重,逃进了大漠深处。”

  “侯爷!我去追击!这地方我部下有熟悉地势的!”

  也速干立刻上前请命。

  “准了!你率五千骑追击,注意安全!”

  秦烈安排完也速干,再看向柳成林,“我军伤亡如何?”

  柳成林挺起胸膛,眼中全是骄傲与狂热:

  “大帅!我军步卒居高临下,骑兵衔尾追杀。此战……我军战死者,仅一百六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人。己方战损,连敌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战损不到十分之一!

  这在九边与胡人交战的百年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神迹!

  以前大明和鞑子打仗,纵是惨胜,也得拿几条人命去换人家一条。

  而昨夜,格物谷的新玩具,将这场战争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大帐内,众人皆是呼吸粗重。

  他们知道,从昨夜起,天下的兵法,要改写了。

  而他们这位侯爷手里的刀,已经可以指向任何一个他想指向的地方。

  秦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略过那黑山谷,缓缓落在了更南边的位置。

  京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