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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顾清洲抵达宣府

宣府的五月,夕阳如血,将万里长城染成了一片赤红。

  一辆破旧的牛车,在几名守夜营轻骑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宣府镇大营西侧的山口。

  车帷掀开,顾清洲探出头来。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原本干净的儒衫早已落满了尘土。

  整整二十天,两千多里地,他从富庶的江南一路北上,看到的尽是白骨露野,流民成群。

  越往北走,他的一颗心便越是沉入谷底。

  “顾先生,到了。”

  前方的领兵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对着牛车恭敬行礼。

  顾清洲走下牛车,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抬头望去,只见山口处大旗飞扬,黑底玄色的“守夜”大旗迎风狂卷。

  大旗之下,站着一行人。

  为首者,一身玄甲,按刀而立。

  不是秦烈,又是何人?

  顾清洲心中一震。

  他万万没有想到,名震天下的秦烈,竟然会亲自在山口迎他。

  “草民顾清洲,见过镇朔侯。”

  顾清洲疾趋几步,躬身下拜。

  秦烈大步上前,双手托住顾清洲的手臂,一把将他扶起。

  “顾先生一路上受苦了。”

  秦烈声音热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顾清洲一眼,见这位才子虽显疲态,但一双眸子依旧清正,便满意地了点头。

  “侯爷。”

  顾清洲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拱手道:

  “朝廷削藩、九边大乱,徐首辅在京城调兵遣将。顾某此来,愿凭侯爷差遣,只是不知侯爷对这天下局势,有何高见?”

  顾清洲一开口,便是考校之意。

  他想知道,这位在江南掀起滔天血雨的秦烈,究竟是一个只知杀戮的军阀武夫,还是一个心怀天下的枭雄。

  秦烈却微微一笑,并未接他的话茬。

  “顾先生,政事不急。你坐了二十天的牛车,定然闷了。今日不谈朝堂,本侯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顾清洲一愣:“去哪?”

  “格物谷。”

  秦烈说出三个字,转身上马。

  他拨转马头,对着顾清洲挥了挥手:

  “给顾先生备马。柳成林,带路!”

  “诺!”

  柳成林在一旁大声应命。

  战马疾驰。

  绕过两座荒凉的山头,前方豁然开朗。

  顾清洲骑在马上,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片荒凉的军营或者累累白骨,可当他的视线越过山口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勒住了缰绳。

  “这……这是何地?!”

  顾清洲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山谷。

  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山谷,这是一座正在疯狂运转的钢铁巨兽之城!

  极目望去,数十根巨大的黑烟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滚滚浓烟正从烟囱里喷涌而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座山谷都在微微颤抖。

  “顾先生,这就是格物谷。”

  秦烈策马来到他身边,马鞭指向前方。

  “走,进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平整的灰色道路走入谷中。

  顾清洲低头看了看脚下,这路面平滑如镜,既无泥泞,也无沙石。

  “侯爷,这路……是用何物所铺?”

  “水泥。”

  秦烈淡淡道:

  “水泥窑就在左侧。鲁铁石的神机团构筑工事,全靠此物。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有了这路,宣府的辎重一日便可疾行百里。”

  顾清洲按捺住心中的震撼,跟着秦烈继续向前。

  第一站,高炉铁厂。

  还未靠近,一股滚烫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顾清洲看到,数十座高达数丈的砖石高炉排列成行。

  成百上千名赤着上身的汉子,正推着铁车,将矿石源源不断地送入炉中。

  “开炉喽——!”

  一声粗犷的号子响起。

  刹那间,炽热的铁水如同金色的巨龙,自炉口喷涌而出,顺着沙道疯狂流淌,金星四溅,将整座大厅照得通红。

  顾清洲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

  他们虽然皮肤黝黑,但脸上没有江南流民那种麻木与绝望,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股异样的狂热与干劲。

  “这些铁……能造多少甲胄?”顾清洲喃喃道。

  “不造甲胄。”

  秦烈按刀而行,声音在轰鸣声中清晰传出。

  “宣府不缺甲。这些铁,拿去造火铳、造农具、造修路的铁轨。大明缺的不是兵,缺的是让地里长出粮食的铁犁。”

  离开铁厂,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白色厂房。

  这里安静了许多,但却伴随着一阵阵密集的织布声。

  毛织厂。

  顾清洲走入其中,只见成百上千名妇女坐在奇怪的木制机器前,双手飞快地穿梭。

  厂房里堆满了雪白的羊毛。

  这些原本在草原上被视为废物的羊毛,经过这些机器的梳理、纺线,变成了一匹匹厚实、保暖的毛绒大衣。

  “这是从草原上收来的羊毛。”

  秦烈伸手抓起一把毛绒,递给顾清洲。

  “塞外苦寒,本侯用茶、盐换草原小部落的羊毛,把这些毛织成大衣,再卖给九边的将士和百姓。他们有了银子买粮,便不再想着用刀来抢了。”

  顾清洲接过毛绒,触手一片温暖。

  他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身为江南大儒,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讲的是“义利之辨”,讲的是“怀柔远人”。

  可朝廷的“怀柔”,是送银子、送女人,换来的是鞑子一次次的劫掠。

  而秦烈,却用一座毛织厂,生生栓住了草原的马蹄!

  “因势利导,以商止战……”

  顾清洲嘴唇哆嗦,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侯爷此法,真乃神技!”

  “哈哈!这还算不得什么。顾先生,再看看这个。”

  秦烈一挥手,带着顾清洲来到了山谷深处,一片环境清幽的院落前。

  这里没有黑烟,没有轰鸣。

  粉刷得雪白的墙壁上,用黑漆写着八个大字:

  “格物致知,学以致用。”

  院落里,传来了一阵阵清脆的童音。

  那是孩童在朗诵诗书,在背诵算术口诀。

  顾清洲走到窗前,往里望去。

  只见宽敞明亮的课室里,坐满了七八岁的孩童。

  他们身上虽穿着整洁的灰色棉服,但看着不像富贵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农户、工匠家的子弟。

  他们手里拿着毛笔,正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字。

  讲台上,一名年轻的教书先生正拿着三角尺,在黑板上画着奇怪的图形。

  “他们……是何人子弟?”

  顾清洲转过头,望向秦烈。

  在江南,能读书的只有士绅、士大夫的子弟。

  农户、工匠的儿子,一辈子只能在地里刨食,在工坊里做活。

  “都是谷里工人的孩子,还有九边战死将士的遗孤。”

  秦烈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那些孩童,眼中闪过一抹少有的温柔。

  “格物学院,不收一文钱学费。管一顿午饭,送两套衣裳。只要愿意学,本侯便养着他们。三年识字,五年学算术、格物。大明的读书人都在考八股,本侯这里,只教他们怎么造大炮、怎么修水利、怎么让庄稼增产。”

  顾清洲震惊在窗前。

  他看着那些孩童明亮的眼睛。

  在这里,流民变成了安居乐业的工人。

  荒凉的山谷,变成了日产万斤钢铁的工厂。

  没有身份的贱民遗孤,坐在学堂里,学着连他这个大儒都看不懂的“格物”之学。

  这哪里是传闻中残暴不仁、拥兵自重的边将巢穴?

  这分明是一座,连圣人书本里都不敢奢求的……世外桃源!

  夕阳完全落山了。

  夜幕低垂,格物谷内却亮起了点点灯火。

  高炉的火光依旧通红,照亮了半边天空。

  秦烈站在山坡上,俯视着整座山谷的万家灯火。

  风吹起他的玄色大氅,发出猎猎声响。

  顾清洲跟在他身后,脸色复杂到了极致。

  他这一辈子的认知,在这一天之内,被彻底粉碎,又被重新拼凑。

  秦烈转过身,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他看着顾清洲,声音清亮,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顾先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考了朝廷的科举。”

  秦烈按着刀柄,声音陡然转低:

  “本侯在江南杀人盈野,抄家灭族。徐有贞说我是乱臣贼子,石亨说我是天下大逆。天下很多读书人,都恨不得食本侯之肉,寝本侯之皮。”

  秦烈往前逼了一步,直视顾清洲的眼睛。

  “如今,你亲眼看了这格物谷。你见流民变工人,见荒地起工厂,见孩童入学堂。”

  “本侯今日便问你一句——”

  秦烈的话音猛地拔高,如同一道惊雷,在空旷的山坡上炸响:

  “顾先生,这格物谷,这宣府镇,究竟是乱臣贼子的天下……”

  “还是圣人的天下?!”

  问句落地,四野皆静。

  只有远处的机械轰鸣声,在一声声撞击着顾清洲的心房。

  顾清洲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秦烈,看着这位别人口中的“秦贼”,又转头看了看那万家灯火、充满生机的山谷。

  朝廷有圣人。

  天子满口仁义道德,内阁满嘴礼义廉耻。

  可天子治下,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徐有贞、石亨之流,为了结党营私,不惜勾结外贼,祸乱九边!

  而眼前的这个“乱臣贼子”,却在这塞外苦寒之地,给流民一口饭吃,给孩童一个未来。

  谁是贼?

  谁是圣?

  顾清洲心神一震,久久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