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战前准备

“如何?”

  范霜华问。

  柳成林眼中露出狂喜之色,狠狠地挥了两下拳头,空气中发出一阵破空声。

  “妙!真是绝了!”

  柳成林忍不住赞叹,“往年冬日里打仗,塞三层老棉袄,沉重不说,胳膊根本转不开。这毛衣轻巧,穿在身上却暖和一倍。端枪的时候手脚一点不僵,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鲁铁石也抢了一件套上,乐得合不拢嘴:“哈哈,这下鞑子冷得打哆嗦,咱们兄弟却浑身发热,这场仗有的打了!”

  范霜华没理会这两个糙汉子的兴奋,她按着账册,开始亲自点数火药箱,一双美目在战壕间流转。

  此时,第一道战壕一角。

  新兵柱子正死死地蜷缩在泥水里。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支守夜一型火铳。

  那枪托是用上好的桃木做的,机头擦得雪亮。

  柱子把脸贴在枪托上,甚至还能闻到格物谷镗床切削时残留的那股刺鼻油味。

  他的双手在不停地哆嗦。

  枪杆子撞在胸甲上,发出嘚嘚的轻响。

  “抖个屁!”

  一旁蹲着的老卒刘老憨啐了一口,吐出的唾沫星子险些喷了柱子一脸。

  刘老憨正拿着一盒猪油,用手指抠了,仔细地往火铳的铳管和机头上抹,以此防冻。

  “把子弹药包给老子压实了!看清楚没?这铳管子里头,阿卜杜拉那个卷毛用甚么水轮钻子,整整钻了一个时辰!笔直光溜得能照见你小子的贼影!你抖一下,子弹飞到天上,也先的马刀就得削了你的脑袋!”

  “刘……刘叔。”

  柱子咽了口唾沫,喉咙干裂得厉害,上牙关和下牙关不停地碰在一起,“听说……也先有三万铁骑。土木堡那时候,成国公的几十万大军都……都败了。咱们这土沟,真能挡得住?”

  刘老憨动作一顿。

  他冷冷地剜了柱子一眼,猛地一把扯开自己的皮袄。

  皮袄内里,露出一件漆黑的毛衣。

  毛衣的左胸口上,用红线精细地绣着一个小小的“守”字,那红线在火光下格外扎眼。

  刘老憨一把揪住那毛衣的领口,借着一股蛮力,几乎将柱子整个人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看见没?这叫毛衣!是关外鞑子的羊毛做的!以前鞑子拿着羊毛换咱们的茶砖,现在侯爷用他们的羊毛织成衣裳,给咱们御寒!”

  刘老憨面色狰狞,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柱子的心坎上。

  “侯爷让我们吃饱了、穿暖了、手里拿上这能照见人影的铳管子。你当侯爷是什么人?”

  柱子呆呆地摇了摇头。

  “你他娘的!侯爷比神仙还厉害!神仙只救信他的人,侯爷不仅救我们,还让那些不信他的人,跪在地上看着咱们活!”

  刘老憨一把将柱子扔回泥水里,冷冷地拍了拍手里的火铳,“咱们的命,是侯爷给的。一会儿听哨声再扣扳机!一百步!多一步,老子手里的铳先崩了你个不听话的孬种!”

  柱子被震得呆立当场,连连点头,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枪杆。

  黄昏时分,细雪又开始下了。

  范霜华清点完最后一箱火药,准备翻身上马。

  路过第一团第三营的战壕时,她脚步一顿。

  她瞧见柱子等几个新兵蜷缩在角落,身上的毛衣虽然暖和,但领口和袖口的绳子系得松松垮垮,北风正呼呼地往里灌,几个小家伙的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

  范霜华眉头一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劲装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针线包。

  这位执掌北方半数商路、在太原城只手弑叔的四海商会大掌柜,就这么在满是泥泞和血腥气的战壕边蹲了下来。

  “手伸出来。”她冷声道。

  柱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女子一身贵气,即便穿着劲装也难掩那股子凌厉的气势。

  他哪里敢动,求救似的看向一旁的刘老憨。

  刘老憨也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发什么呆?风灌进去,冻僵了手,一会儿鞑子冲上来你扣不动扳机,死的是你自己。”

  范霜华头也不抬,一把扯过柱子的衣袖。

  她玉手翻飞,细密的钢针在黑色毛衣上飞快地穿梭,将松散的衣袖死死改小,紧紧地束在柱子的腕口。

  “范……范大掌柜……”

  柱子连呼吸都屏住了,嗫嚅着不敢说话。

  “死你一个不打紧,但是侯爷少了一个兵。”

  范霜华的声音轻柔却冷冰冰,手上的动作极快。

  不过片刻,两只袖口便被缝得严丝合缝,再无半点漏风的可能。

  范霜华利落地咬断线头,收起针线包,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

  柳成林此时也走了过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范霜华转过头,看着柳成林,交代道:“第三道壕沟后方,我留了两车番柿。那是格物谷刚运出来的,让弟兄轮班嚼着吃生的,记住,不许生火煮。”

  柳成林一愣:“番柿?那玩意儿酸苦,吃它作甚?况且大冷天的吃生的……”

  范霜华脑海中忽然闪过秦烈之前在宣府对她说过的那番古怪话。

  什么“坏血病”,什么“维生素C”。

  她听不懂那些古怪的词汇,但她记住了秦烈那严肃的眼神。

  “侯爷说,吃这物件,军中汉子不烂嘴、不掉牙。在壕沟里蹲久了,这东西能救命。”范霜华淡淡道。

  柳成林登时省悟,神色一肃,躬身抱拳:“第一团,谢范大掌柜救命之恩。”

  “谢我作甚?”

  范霜华冷笑一声,翻身上马,勒紧马缰。

  战马人立而起,扬起一片泥水。

  她拨转马头,望向远方黑沉沉的荒原。

  “谢侯爷罢,他让种的。”

  马蹄声碎,范霜华带着轻骑绝尘而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柳成林转过身,看着身后长达数里的灰色防线,以及战壕里那些眼神逐渐坚定的士卒。

  风雪,越来越大了。

  黑山头无名高地下方,三十里外,隐隐有低沉的角号声,穿透了风雪。

  瓦剌人的前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