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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灯在,宣府的明天就在

风停了。

  范霜华手里提着秦烈塞过来的那盏防风灯笼,火光在防风黄铜罩里轻轻晃动。

  她看了看手里的灯笼,又看了看抬脚往城外走去的秦烈。

  “侯爷大半夜不回军营,要带我去哪?”

  范霜华迈动步子,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快步跟了上去。

  “带你看点范家账簿上算不出来的东西。”

  秦烈头也没回,玄色斗篷在月色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墨迹。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刚清扫出来的西门马道出了城。

  城门外,便是不见边际的流民营地。

  原本预想中的哀鸿遍野、饿殍满地并未出现。

  借着月色和灯笼光,范霜华看到一排排用土坯和泥草垒起来的低矮窝棚,错落有致地排在官道两侧。

  窝棚顶上压着重重的干草和乱石,虽然简陋,却能挡住塞北刮骨的白毛风。

  营地正中空地上,架着十几堆巨大的篝火。

  木柴在火里劈啪作响,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暖红色。

  范霜华走得近了,不由得驻足,清冷的面庞上闪过一抹错愕。

  那些围在篝火旁的流民,没有在等死,也没有在沿街乞讨。

  妇人们手里捻着刚从商会换来的羊毛,正就着火光粗糙地搓成线绳;汉子们则蹲在一旁,用沙土和木棍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最中间的那堆篝火旁,围坐着三十多个赤脚、穿着破烂棉袄的孩童。

  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长衫的年轻儒生,正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木炭,在一块削平的木板上横竖一划,写下了一个斗大的“田”字。

  “跟着我念,田,仓廪实而知礼节的田,长庄稼的田。”

  儒生嗓子沙哑,显然讲了很久。

  “田——”

  三十多个孩子齐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直冲云霄的气力。

  范霜华站在土坡上,看着那块木板,又看了看那些因为寒冷而吸溜着鼻涕、眼神却死死盯着木板的流民孩童。

  “沈文度办的夜校?”

  范霜华转头看向秦烈,眉头微微蹙起。

  “嗯,沈文度那厮旁的不会,大明朝文人的那套臭规矩,他倒是带过来了。”

  秦烈站在她身侧,按着刀柄,目光温和地看着那些孩子,“白天开荒拓土、修路筑墙,夜里只要能动弹的,都得来这烤火、识字。”

  范霜华有些不可理喻地摇了摇头,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不解:

  “侯爷,宣府城内如今虽然清了暗桩,收了羊毛,可常平仓的存粮满打满算撑不过开春。这些人,都快要饿死了,你不想着怎么多弄两口粥,还让他们在这识字?字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在她眼里,流民就是牲口,能做工、能打仗、能换银子,这就够了。

  在大明,泥腿子识字,那是天方夜谭。

  秦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迈了两步,从雪地上捡起一根孩子们掉落的枯枝,在脚下的积雪上狠狠一划。

  “范姑娘,大明的百姓要的其实不多,一口饱饭,一块能安身立命的地。”

  秦烈回过头,月光照在他刚毅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暴戾,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静。

  “在关内,地是士大夫的,粮是藩王地主的。泥腿子一辈子不识字,官府说他们欠多少税,他们就得交多少税,最后只能等死。这叫活在别人的明天里。”

  他指了指那些围着篝火高声朗读的孩子,“在这里,本侯给他们发了锄头,发了种子。今年冬天虽然熬得苦,但他们饿不死。因为沈文度每天都在按人头算口粮,每个人,都在给自己种明天。”

  范霜华看着秦烈,长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识了字,明天才是他们自己的。”

  秦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范霜华自小养成的商贾算盘上,“等开春地里的麦子长出来,老子要在宣府建学校,建医馆。本侯带出来的人,不仅要能拿刀杀鞑子,还要能看懂朝廷的告示,能算明白自己手里的工钱。这宣府,不是大明朱家的宣府,是他们自己的宣府。”

  这一番话,甚至算得上是离经叛道。

  可从秦烈嘴里说出来,配合着远处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竟然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情与理想主义。

  范霜华看着这个玄甲按刀的边关军阀。

  在今晚之前,她以为秦烈只是个想在乱世里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野心家。

  他杀赵德、废刘永诚、任用沈文度,不过是为了抓权。

  可现在,看着这满地的篝火与读书声,范霜华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瞬间,仿佛被这漫天的月色与篝火拉近了许多。

  “侯爷的想法,可真够疯的。”

  范霜华自嘲似地笑了笑,声音里少了几分商场上的清冷疏离,“自古以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侯爷这是要把天底下的泥腿子,都变成能跟朝廷掀桌子的逆贼。”

  “朝廷若能让人活,谁愿意掀桌子?”

  秦烈冷哼一声,眼中的温和散去,重新换上了那股兵锋凌厉的锐气。

  火光映照着两人的影子。

  范霜华望着那群还在跟着儒生大声识字的孩子,握着灯笼的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她沉默了许久,风吹过她的火红狐裘,将细碎的雪沫吹进衣领里。

  “侯爷。”

  范霜华忽然轻声开口。

  “说。”

  “若有一日……你败了呢?”

  范霜华转过头,一双美眸里倒映着长空的冷月,死死盯着秦烈,“大明的京营有几十万大军,关外的鞑子有十几万铁骑。石亨、曹吉祥他们早晚会腾出手来对付宣府。若有一日你败了,守夜营散了,这些刚学会识字、刚瞧见明天的孩子,还有这漫山遍野的流民,该怎么办?”

  在大明朝,谋反失败的代价,是寸草不生,是株连九族。

  这些孩子,到时候只会变成乱坟岗上的无头干尸。

  秦烈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雪夜里对撞,一炽热,一清冷。

  秦烈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突然伸出宽大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范霜华握着灯笼木柄的手,将那盏防风灯笼往她的怀里重重一送。

  “所以本侯不会败。”

  秦烈松开手,玄色斗篷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冷硬如铁,掷地有声,“范姑娘,从今日起,城外的长枪由本侯来顶,城内的军械和商路由你来管。这盏灯,你替我掌稳了。灯在,宣府的明天就在。”

  范霜华下意识地双手接过那杆灯笼。

  冰冷的木柄和发烫的铜罩同时贴在她的掌心里。

  她低头看去,那团暗黄色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剧烈地跳动着,散发着微弱却倔强的温度。

  在这一瞬间,这位见惯了塞外风云、手里过过百万两银子流水的大明第一女商贾,忽然觉得双臂一沉。

  手里的这盏防风灯笼,明明不过三两重,可此时此刻,范霜华却觉得它比整个山西范家世代积攒的金山银山,都要沉重万分。

  “掌灯……”

  范霜华喃喃自语,指尖在灯笼柄上越扣越紧。

  她抬起头时,秦烈已经长笑一声,按着雁翎刀,大步朝着北门高炉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身影很快便融进了宣府那片无尽的雪原夜色之中。

  唯有那稚嫩的读书声,依旧在风停了的雪夜里,一声声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