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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刘永诚交出暗线联络

监军署密室。

  这里位于正厅后方,本是刘永诚藏匿私银的所在,极少有人知晓。

  此时屋门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阴冷潮湿。

  刘永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身子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刘公公,叫出来可就没意思了。”

  柳成林慢条斯理地将佩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站在阴影里,一身镔铁重甲在昏暗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沉重、冰冷。

  刘永诚的尖叫终于咽了下去,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扶着桌角,大口喘气,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军汉:“柳……柳将军,你深更半夜带兵潜入杂家这里,究竟意欲何为?这宣府,难道真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

  柳成林上前一步,那具雄壮的身躯瞬间将灯光挡了大半,“刘公公,赵德死的时候,秦侯爷不是已经把宣府的王法教给你了吗?怎么,公公记性这么差,才过了三天就忘了?”

  刘永诚脸色一白,脚下一软,险些再次瘫倒。

  “杂家……杂家已经按了手印!那封折子已经送去京师了!杂家对侯爷一片赤诚,你们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刘永诚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公公那点赤诚,跟今晚送出去的那封信相比,值几斤几两?”

  偏厅的小门此时被缓缓推开。

  范霜华一身火红的狐裘,神色清冷地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叠带血的碎纸屑,随手扬在空中。

  纸屑如白色的纸钱般纷纷扬扬落下,掉在刘永诚的脚边。

  刘永诚看着那些碎纸,彻底泄了气。

  他知道自己今晚的一举一动,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猴戏。

  而秦烈,显然已经把他的退路看了个精光。

  “秦烈……秦烈到底想把杂家怎么样?”

  刘永诚自称变了,声音里透着死灰般的绝望,“杀人不过头点地,杂家好歹是朝廷的内官,杀了我,京师绝不会善罢甘休!”

  “杀你?不,侯爷今夜特意交代,让老柳来保公公一条性命。”

  柳成林走到密室的供桌前,取下一盏油灯,挑了挑灯芯。

  火光大了一点,照亮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保我的命?”刘永诚一愣。

  “公公是聪明人。”

  范霜华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她今晚来,不过是替秦烈做个见证,顺便看看这宣府城里,最后一条属于朝廷的恶犬是如何被驯服的。

  柳成林从怀里抽出一卷雪白的熟宣,砰的一声平铺在桌案上。他提起沾饱了墨汁的毛笔,啪地扔到刘永诚面前。

  “交出来吧。”柳成林淡淡道。

  “交……交什么?”

  “公公来北地这么久,京师石尚书府上的、王振残留的余党、还有大同、蓟镇那些私底下与你互通有无的暗线。”

  柳成林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所有人名、代号、联络手段、接头暗号。写下来,一字不差地写下来。”

  刘永诚听完,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那卷白纸,疯狂摇头:“不行!这绝对不行!这是杂家立身的根本!若是交出来,杂家在京师的亲族、义子,全都会被石亨千刀万剐!杂家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公公糊涂。”

  柳成林猛地踏前一步,浑身甲胄叶片哗啦啦作响,右手直接按在了刀柄上:“你不写,今夜这密室就是你的埋骨之所。你写了,你那些远在京师的亲族或许还会遭殃,但公公你,能活。”

  “大兵无礼!你懂什么!那是杂家的命根子!”刘永诚尖叫。

  “命根子?”

  柳成林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公公进宫成名这么多年,还没看透吗?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你不过是一条会传话的狗。如今大势变了,宣府的规矩由秦侯爷定了。你守着主子给的骨头不放,主子能跨过八百里风雪来救你吗?”

  刘永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写下来。”

  柳成林将毛笔硬生生塞进他颤抖的手里,语气冰冷,“侯爷说了,只要名单到手,你在这监军署一日,便有一日的尊荣。等将来大事定了,侯爷保你回京,在西山给你置办百亩良田、十座大宅,让你安安稳稳地养老送终。若是不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粗茧满布的大手,缓缓将佩刀拔出了一寸。

  雪亮的钢刀在油灯下折射出一缕寒芒,正好照在刘永诚的咽喉上。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噼啪声。

  刘永诚握着笔,那管竹笔此时沉重得仿佛有千斤。

  他的手抖得厉害,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白纸上,瞬间晕开一团黑色的墨渍。

  他在赌。

  赌秦烈敢不敢背负弑杀监军的罪名。

  可是一想到赵德那颗在暗仓里滚落的肥大头颅,一想到眼前这个手染无数鲜血的守夜营悍将,他的底气瞬间荡然无存。

  这些人是疯子。

  秦烈是个不讲朝廷规矩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杂家……写。”

  刘永诚终于崩溃了。

  这两个字仿佛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他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颤抖着落笔。

  “大同总兵府,中军副将周达,每月中旬以皮货生意分红为名,送银三千两……”

  “京师石府,内务管事石成,走卢沟桥骡马市的线,每季接头一次,暗号是‘买长毛黑驴’……”

  “蓟镇粮道,钱粮通判……”

  刘永诚一边写,眼泪鼻涕一边往下流。他每写下一个名字,就等于亲手斩断了自己和朝廷的一条纽带。

  写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弃儿,什么都没了。

  足足写了半个时辰。

  一卷白纸,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的字迹,每一个字都代表着北地九边最核心的权谋网络。

  “写完了……全在这里了……”

  刘永诚丢开毛笔,声音虚脱,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柳成林一把抓起名单,粗鲁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确认无误后,从旁边取来印泥,死死按在刘永诚面前:“公公,按手印吧。”

  刘永诚看着那红得发紫的印泥,凄惨一笑。

  他颤抖着伸出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一蘸,随后死死地按在白纸的末尾。

  啪。

  一声轻响。

  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一滴浑浊的眼泪终于从他眼眶里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手印旁边的墨迹上,瞬间将一个“陛”字晕开了一团模糊的墨圈。

  荒诞,凄凉。

  堂堂大明朝廷正三品的监军太监,如今却在塞北的一间阴暗密室里,向守夜营的军汉签字画押,彻底成了叛臣。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突然从密室一侧的屏风后传了过来。

  刘永诚吓得一哆嗦,急忙抬头看去。

  只见那扇画着高山流水的屏风被人缓缓推开,一身便服、披着黑色貂裘的秦烈,大马金刀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抹莫测的笑意。

  “侯爷。”

  柳成林和范霜华齐齐躬身。

  秦烈接过柳成林递上的名单,粗略地扫了一眼,随后发出一声满意的赞叹:“啧啧,大同、蓟镇、京师……刘公公,本侯此前还真是小看了你。你这条线,埋得够深的啊。”

  刘永诚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把头贴在潮湿的地面上,颤声道:“侯爷……杂家已经把命交到您手里了。杂家往后,唯侯爷马首是瞻。”

  秦烈将名单妥帖地收进怀里,走到刘永诚面前,俯下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刘公公快快请起,这地上凉,伤了身子可不好。”

  秦烈拍了拍刘永诚衣服上的灰尘,笑眯眯地说道,“公公放心,本侯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你给了本侯这份大礼,本侯自然会兑现承诺。”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森然的精光:“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明的监军。在这宣府城内,你便是本侯的客卿。只要本侯在一天,这宣府最好的宅子、最烈的酒、最细的粮,少不了公公的一份。”

  “谢……谢侯爷恩典。”刘永诚低着头,声音干瘪。

  客卿。

  说得好听是谋士,说得难听,就是被软禁在宣府的一条看门狗。他连出这道大门,都得看守夜营的脸色。

  轰隆隆——

  突然,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远处的城外传来。

  那声音极大,震得密室顶棚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连桌上的油灯都剧烈地晃动了几下,险些熄灭。

  刘永诚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他以为是朝廷的大军打过来了,或者是石亨的人马围了城,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侯爷!外面……外面可是出事了?!”刘永诚尖叫。

  秦烈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转过身,负手而立,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极其狂放的笑意。

  “哈哈!”

  秦烈仰天大笑,声震密室,“公公莫怕。定是孙大头那死胖子,在西门外的试炮场又把新火炮给炸了。”

  他转过头,看着吓得面如土色的刘永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大笑道:

  “听,刘公公,这是宣府给您准备的爆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