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宗分类分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本笔记，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着。“泓弟，这本笔记你还要吗？字都糊了，看不清了。”
刘泓接过来看了看，是他在府学第二年的笔记，有一回打翻了茶杯，茶水把好几页纸泡糊了，字迹模糊成一团。“不要了。内容我都记得。扔了吧。”
刘承宗犹豫了一下，没扔，放在“留存”
那一堆里。“留着吧。做个纪念。”
刘泓笑了：“行。你帮我收着。”
刘承宗点了点头，把笔记小心地放在一边。
周墨嗑完了瓜子，又没事干了。他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忽然走到桌前，拿起刘泓刚整理好的一摞信。“这是什么？信？”
他翻了翻，是刘泓这些年收到的信——王猛的、刘承宗的、李思齐的、陈默的、柳文轩的、赵教授的，一封一封，按时间排好，用线装订成册。周墨翻到一封自己的信，字歪歪扭扭的，信封上画着一个笑脸。他看了几行，脸红了。“泓哥，你把这些信都留着？”
刘泓说：“留着。以后看。”
周墨把信放回去，不说话了，但嘴角翘着。
刘泓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别闲着。帮我把这些信抄一遍。原件我留着，抄本寄给王猛他们，让他们也看看。”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沓空白信纸，放在桌上，又拿了一支笔、一方砚台，摆在周墨面前。周墨的脸一下子垮了，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小狗。“抄信？这么多？我得抄到什么时候？”
刘泓说：“不多。就几十封。你字写得快，一天就抄完了。”
周墨哀嚎起来，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我是举人！不是抄书匠！举人怎么能干抄书的活？传出去多丢人！”
王猛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你举人怎么不能抄书？你举人还嗑瓜子呢！”
周墨瞪了他一眼：“嗑瓜子跟抄书能一样吗？嗑瓜子是休闲，抄书是干活！我堂堂举人，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刘泓说：“那你不抄也行。你把《齐民要术》看完，写一篇读后感给我。”
周墨的脸更垮了，比刚才还垮。“读后感？我连第一章都没看完，怎么写读后感？”
刘泓说：“那就抄信。二选一。”
周墨想了想，咬了咬牙，拿起笔。“我抄信。读后感下辈子再说。”
他蘸了墨，铺开信纸，开始抄。
抄了一刻钟，周墨的手就酸了。他甩了甩手腕，看着自己抄的那几行字，叹了口气。“我字怎么这么丑？比你的差远了。”
刘泓凑过来看了一眼，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站不稳的蚂蚁。“还行。能认出来。”
周墨说：“能认出来就行。我又不靠写字吃饭。”
他又低头继续抄。抄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一封信发呆。那是柳文轩写来的，字迹工整漂亮，一笔一画都像印出来的。周墨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柳文轩的字真好看。比我的好看一百倍。”
刘泓说：“你跟他比什么？他从小练字，你从小练吃。能一样吗？”
周墨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抄到傍晚，周墨终于把信抄完了。他把抄本摞好，用线装订起来，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刘泓信抄本”
。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太丑了，想重写，又懒得动。“行了。就这样吧。能认出来就行。”
他把抄本递给刘泓，刘泓接过来翻了翻，字虽然丑，但每封都抄全了，没漏。他点了点头：“不错。辛苦了。”
周墨咧嘴笑了，笑得特别开心。“那当然！我周墨虽然字丑，但干活认真！这是优点！”
李思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你认真？你刚才嗑了一地瓜子壳，叫认真？”
周墨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瓜子壳，脸红了。“那是我思考的时候吃的。思考也要吃东西，不吃东西脑子不转。我娘说的。”
李思齐无语了。
刘泓把抄本收好，放在书架上。王猛和刘承宗也把书分完了，经史子集，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刘泓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些书。六年的积累，从几本到几百本，从薄到厚，从浅到深。每一本都有故事，每一页都有记忆。他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了。又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了。王猛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泓哥，你说咱们以后还能一起读书吗？”
刘泓想了想，说：“能。会试之后，咱们一起去南方。岳麓书院，柳文轩在那儿等着。”
王猛眼睛亮了：“真的？我也能去？”
刘泓点头：“能。一起去。”
王猛笑了，笑得很开心。刘承宗也笑了，嘴角翘着。周墨从门口探进头来：“我也去！我要吃遍江南！”
李思齐在后面说：“你就知道吃。”
周墨说：“吃怎么了？吃也是学问！你懂什么！”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
刘泓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些书，看着那些人，笑了。他抽出一本《资治通鉴》，翻开第一页。这本书他读了三遍了，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第四遍，应该从明天开始。
祭祖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族长翻遍了黄历，说这天是黄道吉日，宜祭祀、宜祈福、宜嫁娶，百无禁忌。天还没亮，刘家祠堂的门就开了。
族长带着几个族老，把祠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香案擦了三遍，牌位摆正了又摆正，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好——猪头、羊头、整鸡、整鱼、馒头、糕点、水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蜡烛点上了，火苗跳动着，照得祠堂里亮堂堂的。香炉里插上了新香，青烟袅袅，升到房梁上，散开了。
刘泓天没亮就起来了。宋氏给他准备了一件新衣裳——深蓝色的绸缎长衫，是县城最好的裁缝做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不张扬，但看着就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