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泓把书房隔壁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给周墨住。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宋氏养的兰花。被褥是新的,宋氏前几天刚弹的棉花,软乎乎的。
周墨往床上一躺,弹了两下,舒服得直哼哼。“婶子真好。这被子比我家的还软。”
他翻了个身,又弹了两下,“泓哥,你家还有空房间吗?我能不能一直住下去?”
刘泓说:“你不住你爹了?”
周墨想了想,说:“也是。我爹会想我。那我住几天就回去。”
他坐起来,忽然看见隔壁书房的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跑过去了。
“泓哥!你这书房也太大了吧!”
他站在书房门口,张大了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书房是刘全兴去年冬天加盖的,不大,但够用。靠墙打了三排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地塞着书。
有从府学带回来的,有从省城买的,有朋友送的,有自己抄的。经史子集、农书医书、地方志、笔记小说,什么都有。
刘泓跟在他后面进来,说:“也不算大。就是够用。”
周墨走到书架前面,仰着头看。
第一排是四书五经,各种注疏版本,整整齐齐地排着。
第二排是史书,《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鉴》,一套一套的,书脊上的字都磨得快看不见了——翻得太多。
第三排是诸子百家,老庄孔孟,韩非墨子,管子淮南子,什么都有。
第四排是农书、医书、地理志、地方志,还有一些手抄本,是刘泓从府学图书馆抄回来的。
第五排是时文集、策论范文、历年考题,厚厚的一摞一摞的。
还有一排是杂书,笔记小说、诗词歌赋、字帖画谱,是刘泓平时解闷用的。
周墨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嘴巴就没合上过。“泓哥,你比我们府学的藏书还多!”
他站在书架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书脊,像摸什么宝贝似的。“府学的图书馆是大,但那是大家的。这是你一个人的。一个人有这么多书,你读得完吗?”
刘泓笑了:“读不完。慢慢读。一辈子呢。”
周墨想了想,说:“也是。一辈子呢。”
他又走到书架前面,抽出一本《史记》,翻了翻,又放回去了。又抽出一本《农政全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了。又抽出一本《齐民要术》,翻了翻,这次没放回去。“这本我能借吗?”
刘泓说:“能。你拿去看。”
周墨把书抱在怀里,嘿嘿笑了。“我虽然不一定看得懂,但我可以装装样子。回去跟我爹说,我在刘家村读书了,读的是《齐民要术》,可深了。”
刘泓哭笑不得:“你看不懂就问我。我教你。”
周墨点了点头,把书抱得更紧了。
李思齐从门口经过,看见周墨抱着一本书傻笑,面无表情地说:“你看得懂吗?”
周墨瞪了他一眼:“看不懂可以学!你生下来就看得懂?”
李思齐难得没怼他,点了点头:“这倒是。”
周墨得意了,抱着书回屋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泓哥,晚上吃什么?婶子说给我做红烧肉。”
刘泓说:“你不是说要读书吗?”
周墨理直气壮:“读书也要吃饭!不吃饭哪有力气读书?我娘说的!”
刘泓摇了摇头,笑了。
周墨在刘家村住了三天,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翻两页《齐民要术》,翻完了就忘,忘完了再翻。
刘泓懒得管他,自己开始收拾书房。
从府学带回来的资料太多了,六年的积累,讲义、笔记、优秀答卷、策论范文、边防资料、漕运资料、河工资料,堆了满满一书架,乱七八糟的,找什么都费劲。他决定从头整理一遍,按科目分类,按时间排序,该装订的装订,该扔的扔。
王猛和刘承宗来帮忙。
王猛负责搬书,从书架上把书一摞一摞地搬下来,放在桌上。他力气大,一次能搬十几本,但放的时候没轻没重,咚的一声,灰尘扬得满天飞。
刘承宗负责分类,他做事仔细,每本书都要翻一下,看看是什么内容,然后放到对应的分类里。
经部的放一堆,史部的放一堆,子部的放一堆,集部的放一堆。策论范文单独放一堆,边防资料单独放一堆,漕运资料单独放一堆。
刘泓负责最后审核,每本书都过一遍,看看分类对不对,需不需要重新装订。
三个人从早上忙到中午,书架清空了一半,桌上堆满了书,像一座小山。王猛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累死了。比种地还累。”
刘承宗坐在他旁边,擦了擦汗,没说话,但嘴角翘着。刘泓站在桌前,翻着一本旧笔记,是他在府学第一年写的,字迹还带着青涩,内容也浅,但每页都写得很认真。
他看了几页,笑了,放在“留存”
那一堆里。
周墨坐在门口,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看着他们忙活。“你们三个真有意思。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在这儿整理书。书有什么好整理的?能看就行呗。”
刘泓头都没抬:“不整理找不到。要用的时候翻半天,浪费时间。”
周墨想了想,说:“也是。我家的账本也是这样,我爹不整理,每次对账都要翻半天。我说他,他还不听。”
他又嗑了一颗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王猛休息够了,站起来继续搬书。他搬着一摞书从书架前面走过,路过周墨的时候,故意蹭了他一下。几本没放稳的书滑下来,砸在周墨腿上。周墨哎呦一声,瓜子撒了一地。“王猛!你故意的!”
王猛嘿嘿笑了:“不是故意的。是书自己掉的。”
周墨揉着腿,嘟囔道:“你赔我瓜子。”
王猛说:“赔你。一会儿给你抓一把。”
周墨不说话了,低头捡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