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泓点了点头。这话是他说的，在南北交流活动上说的。
柳文轩记着呢。不仅记着，还当真了。
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若兄台有意，可同往岳麓书院一游。弟当尽地主之谊，为兄台引荐诸位教授。江南风物，与北方迥异。兄台若能亲临其境，定有收获。会试在即，兄台当专心备考。此事不急，待会试之后再议。若兄台有意，可先回信告知。弟在南方恭候佳音。”
信的末尾，柳文轩写了一段话，语气跟前面不一样，没那么正式了：“刘泓，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平等对话的人。这话我说过，不介意再说一遍。会试见。柳文轩。”
刘泓把信看了两遍，然后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柳兄台鉴：来信收悉。兄台之贺，弟愧不敢当。乡试第一，实乃侥幸。兄台第四，方是真才实学。策论一道，弟不过多读了几本杂书，多跑了几个地方，见识略广而已。若论文采，弟远逊于兄。”
他顿了顿，继续写。
“岳麓书院游学之事，弟甚感兴趣。南北学问，各有优长，取长补短，方能精进。此弟昔日之言，兄台铭记于心，弟甚感欣慰。待家中事毕，弟必往岳麓书院求学。届时还望兄台多多关照。”
写到最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段：“柳兄，你说我是唯一一个让你觉得可以平等对话的人。这话我也记着呢。但你得记住另一句话——你说咱们是兄弟。你没说出口，但你写了。写了就是说了。说了就不能赖。兄弟之间，不用客气。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说。不用绕弯子。你绕弯子我不习惯。会试见。刘泓。”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想了想，又拆开，在最后加了一行小字：“对了，周墨让我问你，南方有没有好吃的点心。他说他要去南方吃个够。我说你先把会试考过再说。他不听。你回信的时候吓唬吓唬他，说南方的点心辣，他就不敢去了。”
他笑了笑，把信封好。
送信的后生还在门口等着。刘泓把信递给他，又塞了一包点心和几两银子。“辛苦了，路上小心。”
后生接过信和东西，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刘解元，我家少爷说了，让您一定去南方看看。他说南方的风景可好了，比北方强一百倍。”
刘泓笑了：“好。我一定去。”
后生咧嘴笑了，转身走了，步子轻快了许多。
周墨从屋里钻出来，看见刘泓站在门口发呆，凑过来问：“谁的信？柳文轩的？”
刘泓点头。周墨又问：“他说什么了？是不是又找你比试？”
刘泓笑了：“不是。他邀我去岳麓书院游学。”
周墨眼睛一亮：“岳麓书院？南方那个？我也去！”
刘泓说：“你先把会试考过再说。”
周墨拍了拍胸脯：“会试我一定过！过了我就跟你去南方！吃遍江南！”
李思齐从旁边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你就知道吃。”
周墨理直气壮：“吃怎么了？吃也是学问！你懂什么！”
李思齐难得没怼他，嘴角翘了一下。
刘泓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的那边是府城，府城的那边是省城，省城的那边是京城，京城的那边是南方。柳文轩在南方等着他。岳麓书院，天下闻名的书院，朱熹讲过学，张栻也讲过学。那里的藏书比府学多十倍，教授也比府学强。他想去看看。不是去比试，是去学习。学南方的文采，学南方的细腻，学南方人看问题的方式。学了之后，带回北方。这是他在南北交流活动上说过的话。现在，他有机会去做了。
他转身回屋，坐在桌前。桌上摊着柳文轩的信，信纸上的字迹工整漂亮。
“岳麓书院，天下闻名。”
“江南风物，与北方迥异。”
“兄台若能亲临其境，定有收获。”
他笑了笑，把信收好，放进抽屉里。
南方，他一定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准备会试。会试考过了，才有资格去南方，才有资格做更大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他深吸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淡淡的。南方，等着他。
流水席散了，贺客也走了，刘家村终于安静下来。刘泓以为能歇两天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周墨就端着一碗豆浆，蹲在他家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泓哥，去我家住几天呗！我爹说了，让你去府城好好庆祝庆祝！他请客！吃最好的！”
刘泓正在院子里洗脸，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去不了。家里走不开。刚回来，一大堆事。”
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周墨不依不饶，端着豆浆跟在他后面，像条尾巴。“走不开也得走！你中了解元，我爹说了，必须大办！比流水席还大的席！鲍鱼、海参、燕窝、鱼翅，想吃什么吃什么！”
刘泓哭笑不得：“你爹上次不是说要等你中进士才办吗？”
周墨想了想，说：“我爹改主意了。他说解元也值得办。进士是进士，解元是解元，都值得办。”
刘泓说：“那你中举的时候，你爹不是办了吗？”
周墨理直气壮：“那是举人，这是解元。不一样。举人是普通的，解元是第一。第一当然要办得更大。”
刘泓无语了。
周墨见说不动刘泓，把豆浆碗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那我也不走了。我在你家住几天。反正回去也是被我爹逼着读书，不如在这儿待着，还能跟你说说话。”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门槛，“你这门槛真硬，比我家的硬多了。硌屁股。”
刘泓笑了：“你家的门槛是软的？”
周墨想了想，说：“也不是软，是没那么硬。可能是我屁股肉多，感觉不出来。”
刘泓摇了摇头，进屋给他收拾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