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从旁边凑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红鸡蛋。“王猛,你给你爹买药了?我也给我爹买了!在省城买的,治腰疼的!花了我二两银子!”
李思齐在旁边说:“你爹腰又不疼。你买什么?”
周墨理直气壮:“我爹腰不疼,但我买了,他就高兴。高兴了,腰就不疼了。这叫预防。”
李思齐无语了。
王猛笑了:“你倒是想得远。”
周墨说:“那当然!我周墨别的不行,想得远是行的!”
王猛扶着他爹往家走。王老实走得很慢,一步一挪,拐杖戳在地上,哒、哒、哒的。但他今天走得比平时快,步子也迈得大。
王猛扶着他的胳膊,跟着他的节奏,不急不慢。王猛娘走在旁边,手里拎着那包点心,笑得嘴都合不拢。
走到家门口,王老实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泓。“刘泓,谢谢你。王猛能有今天,多亏了你。”
刘泓摇头:“叔,是王猛自己争气。他肯下功夫,比谁都肯下功夫。”
王老实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王猛跟在后面,回头冲刘泓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刘泓站在巷子里,看着王猛一家三口走进院子。
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情形。王猛扶着爹在凳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王猛娘把点心放在桌上,又去灶房烧水。
王老实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那包药,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宝贝。王猛蹲在他爹面前,给他脱鞋、揉腿。
他揉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王老实低着头,看着儿子的手,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刘泓站在巷子里,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他想起小时候,王猛在他面前说“我一定考上秀才,去找你。”
那时候王猛的眼睛里有股倔劲儿。后来王猛在信里说“我从县学倒数第一考到正数第一。”
那股倔劲儿还在。现在王猛蹲在他爹面前揉腿,那股倔劲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冲劲,是踏实。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之后的踏实。
他笑了笑,转身往回走。周墨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王猛真孝顺。给他爹买药、揉腿。我回去也得给我爹揉揉。虽然他不说,但他肯定高兴。”
李思齐说:“你给你爹揉腿?你爹不把你踹出去?”
周墨想了想,说:“可能。但我还是要揉。踹也要揉。”
李思齐难得没泼冷水,点了点头。
刘泓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他想起王猛说过的话——“我一定要中举,让我爹娘过好日子。我爹打了一辈子猎,腿都瘸了,我想让他享福。”
现在王猛中举了。他爹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儿子买的药,嘴角翘着。这就是享福。
不是大宅子、不是山珍海味,是儿子蹲在面前,给他揉腿。他笑了笑,加快脚步,往家走。宋氏在灶房里喊:“吃饭了!炖了鸡!给你补补!”
刘薇从屋里跑出来,拉住他的手:“哥哥,吃完饭教我写字!我要写‘举人’两个字!”
刘泓笑了:“好。吃完饭教你。”
刘承宗是最后一个离开刘泓家院子的。王猛扶着他爹回去了,周墨跟着李思齐去村口看热闹了,陈默坐在角落里喝茶,刘泓被宋氏拉进灶房尝鸡汤。刘承宗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比平时大。
大房的院子在巷子尽头。院门开着,门框上贴着新的红对联,是刘全志自己写的——“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刘承宗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对联,想起小时候他爹教他写字,一笔一画地教,写不好就重来,重来不好再重来。他爹的字不好看,但每一个字都站得稳。他跨进院门。
刘全志坐在堂屋里,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刘承宗的喜报。那是县里差役送来的,盖着大红官印,写着“刘承宗,乡试第六十五名”。
他已经看了不下一百遍了,从早上看到现在,看一遍摸一遍,摸一遍再看一遍。纸的边缘都起了毛,但他舍不得收起来。王氏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手帕,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刘承宗走进堂屋,站在他们面前。“爹,娘,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刘全志抬起头,看见儿子,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他没顾上扶。
他走到刘承宗面前,伸出手,拉着儿子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他就那么拉着儿子的手,看着儿子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氏从凳子上跳起来,一把抱住刘承宗,又哭又笑。“我儿子是举人了!我儿子是举人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她抱着儿子,拍着他的背,又哭又笑,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你小时候,你奶奶说你是读书的料,我就信了。你爹考了二十年没考上,我就指着你了。你可算中了!你可算中了!”她的眼泪把刘承宗的肩膀打湿了一大片。
刘承宗被他娘抱着,闻见她头上的桂花油味。他娘平时舍不得用桂花油,只有过年过节才抹一点。今天抹了,抹了很多,香味浓得呛鼻子。
“娘,儿子没给你们丢脸。”他的声音有点哑。
王氏松开手,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他。“没丢脸!没丢脸!你是举人!咱老刘家的举人!你爹考了二十年没考上,你一次就中了!比他强一百倍!”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抹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
刘全志站在旁边,听着媳妇的话,没生气。
他抹了抹眼睛,声音沙哑:“你娘说得对。你比爹强一百倍。爹考了二十年,最好的时候是县试第二十名。你一次就中了举人,六十五名。比爹强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