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很远的路，看很大的世界，然后回来。回到这个院子里，回到这些人身边。告诉他们，他走了很远，但没忘本。
刘老爷子忽然说：“泓儿，你过来。”
刘泓走过去，蹲在爷爷面前。老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粗糙，茧子厚，摸在头发上沙沙的。但刘泓没躲。
“好孙儿。”老爷子说，“你曾祖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刘家村的人，根在土里，走到哪儿都别忘了’。你记住这句话。”
刘泓点头：“爷爷，我记住了。”
老爷子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以前坐在堂屋门口抽烟时一样。但这次，他没抽烟，他在笑。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收拾碗筷，有人在打扫地上的鞭炮碎屑。刘泓站在院子里，被亲戚们拉着说了半天话，脸都笑僵了。
路氏又站了一会儿，跟刘泓说了好些话。说家里的鸡下了多少蛋，说酱园的生意多好，说刘薇写字有多认真。
说着说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最后她说：“行了，奶奶不耽误你了。你忙你的。奶奶回去给你炖鱼。你小时候最爱吃鱼。”
她转身走了，拄着拐杖，走得慢，但腰板挺得很直。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晚上来奶奶家吃饭！奶奶给你炖鱼！”
刘泓应了一声：“好。一定去。”
路氏笑了，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刘全志站在人群里，一直没走。
他站在院子角落里，靠着墙，手里还拿着那把伞——没下雨，但他还是带着。
他看着刘泓被亲戚们围着说话，看着路氏拉着刘泓的手又哭又笑，看着刘全兴憨憨地笑着搓手，看着宋氏在灶房里忙进忙出。
他站了很久，一直没上前。不是不想上前，是不好意思。他想起以前的事，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等众人慢慢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刘全志才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刘泓面前。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衫，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都熨过了。腰板挺得很直，但手在抖。
他站在刘泓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对着刘泓深深地作了一揖。
刘泓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大伯，您这是做什么？”
刘全志不抬头，弯着腰，声音沙哑：“泓儿，大伯以前糊涂，做了很多错事。你能有今天，大伯替你高兴。”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泓扶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大伯，您起来。您是长辈，怎么能给我作揖？”
刘全志不肯起来，弯着腰，肩膀在抖。“你让我说完。这些话，我憋了好几年了，今天不说，以后没脸说了。”
刘泓不再拉他，站在旁边，等他说话。院子里安静了。刘全兴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宋氏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王猛站在远处，不敢过来。刘承宗站在他爹后面，低着头，眼眶红了。
刘全志直起身来，看着刘泓。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以前的事，大伯对不住你。你小时候，你奶奶偏心，把好的都给我们大房。你大伯母嘴碎，到处说二房的闲话。我什么都没说。我那时候觉得，我是长子，家里的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你爹老实，让着我是应该的。你们二房，就该受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后来分家，你提出要后山的荒地和破碾房。我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傻子，荒地能干什么？碾房早废了。你们二房分出去，迟早要回来求我。”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力气。“结果呢？你们二房起来了。荒地种了蓝草，碾房变成了酱园。你考上了秀才，考上了府学，考上了举人。乡试第一，解元。”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考了二十年没考上秀才，你一年就做到了。承宗跟你读书，也考上了举人。六十五名，比我强一百倍。”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板路上。
刘承宗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爹旁边。他没说话，但伸出手，扶住了他爹的胳膊。刘全志转头看了儿子一眼，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他拉起刘承宗的手，握得紧紧的。“你比爹强。爹考了二十年，什么都没考上。你一次就中了举人。比爹强一百倍。”
刘承宗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爹，是您教我认的字。没有您，我连字都不认识。”
刘全志摇头：“认字算什么？谁都能教。你泓弟教你的那些东西，才是真本事。”
刘泓走上前，扶住刘全志的胳膊。“大伯，过去的事不提了。堂哥也中了举人，咱们老刘家双喜临门。这是好事，应该高兴。”
刘全志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翘了一下。“对，高兴。双喜临门。咱们老刘家，两个举人。一个解元，一个六十五名。我肯定高兴。”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老爷子。刘老爷子坐在凳子上，眯着眼睛，嘴角翘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打盹。
刘全兴走过来，站在大哥旁边。他没说话，但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刘全志转头看着他，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刘全兴憨憨地笑了：“大哥，进屋坐。喝杯茶。”
刘全志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刘泓一眼。“泓儿，谢谢你。”
刘泓笑了：“大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全志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刘全兴进屋了。
刘承宗站在院子里，看着刘泓。他的眼眶还红着，但嘴角翘着。“泓弟，谢谢你。”
刘泓说：“谢什么？你是我堂哥。”
刘承宗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以前我总觉得你比我强，心里不服气。现在不服了。你确实比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