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路氏扶着他的胳膊，走得慢，但腰板挺得很直。
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是宋氏做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修过了，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刘泓面前，站住了。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刘泓赶紧上前扶住爷爷的胳膊：“爷爷，您慢点。”
老爷子没理他，就看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好几遍。然后伸出手，拉着刘泓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变粗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一条条小河。但今天，这双手不抖。
“好孙儿。”老爷子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咱老刘家祖坟冒青烟了！你曾祖在天有灵，一定高兴坏了。”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他忍了一辈子，今天也不想在孙子面前哭。
刘泓扶着他：“爷爷，您坐下说话。站着累。”
老爷子摇头：“不累。站着好。站着我才能看清楚你。”
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高了。也壮了。在府学吃得好？”
刘泓点头：“吃得好。食堂的饭不错，周墨还经常请客。”
老爷子看了周墨一眼。
周墨正蹲在灶房门口啃鸡腿，满嘴是油，冲老爷子咧嘴笑了一下。
老爷子也笑了：“这娃娃，看着就喜庆。”
路氏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老头子，你少说两句，让孩子进屋歇歇。他赶了那么远的路，累了。”
老爷子瞪了她一眼：“我高兴！我孙子中了解元，我多说几句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话挺多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路氏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爷子又说：“你以前不是把稠粥都端给大房和小叔吗？现在怎么不端了？”
路氏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又看着刘泓。“你奶奶以前偏心，对你不好。你别记恨她。她老了，糊涂了。现在她知道谁有出息了。”
路氏在旁边小声说：“老头子，你别说了。”
老爷子说：“我偏要说。我以前不说，是给你留面子。现在我要说，是让我孙子知道，我心里有数。”
刘泓连忙说：“爷爷，过去的事不提了。奶奶现在对我好，我知道。”
路氏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泓儿，奶奶以前——”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刘泓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奶奶，别哭了。今天高兴的日子。”
路氏使劲点头，擦了擦眼泪，笑了。“对，高兴。我孙子中解元了，高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刘泓手里。“拿着。奶奶给你的。”
刘泓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不大，但很亮，上面刻着花纹。
路氏说：“这是你奶奶我的嫁妆，跟了我五十年了。给你，以后给你媳妇。”
刘泓愣了一下：“奶奶，这太贵重了——”
路氏摆手：“不贵重。给你你就拿着。你以后娶了媳妇，让她戴上。让她知道，咱老刘家也是有传家宝的。”
刘泓把银镯子收好，鼻子有点酸。“谢谢奶奶。”
路氏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刘老爷子又拉住刘泓的手。“你刚才说，让我看你中进士。中进士还不够，我要看你中状元。”
刘泓笑了：“好。爷爷您看我中状元。”
老爷子点头：“我一定看。我一定要活着看你中状元。你曾祖没等到，我等到了。我比他强。”
他笑了，笑得很得意。
路氏在旁边说：“老头子，你别给孩子压力。中状元哪那么容易？”
老爷子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我孙子是解元，当然能中状元！你以前不是说他读书没用吗？现在知道有用了吧？”
路氏不说话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刘全兴走过来，扶着老爷子的胳膊：“爹，您坐下歇歇。站久了腿疼。”
老爷子这次没拒绝，在凳子上坐下来。
他坐下来，还拉着刘泓的手不放。“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刘泓说：“待一阵子。过了年再走。明年春天会试，我去京城。”
老爷子点头：“好。在家好好歇歇。让你娘给你做好吃的。你瘦了，得补补。”
刘泓笑了：“好。补补。”
王猛的爹走过来，坐在老爷子旁边。
“老爷子，您孙子有出息。解元啊，咱北方多少年没出过了。”
老爷子笑了：“你儿子也有出息。王猛也是举人。八十七名，不错。”
王老实笑了：“他小时候皮得很，没想到还能中举人。”
老爷子说：“皮的孩子聪明。我孙子小时候也皮。”两个老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刘承宗的爹也走过来，站在旁边。他没坐下，就站着，看着刘泓和刘承宗。
“老爷子，您有两个举人孙子。一个解元，一个六十五名。您这辈子，值了。”
老爷子看着他：“你也有一个。六十五名，不错。比你强。”
刘全志笑了，笑得很开心。“对，比我强。我考了二十年没考上，他一次就考上了。比我强一百倍。”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刘泓站在院子里，看着爷爷坐在凳子上，拉着他的手不放。路氏站在旁边，笑着抹眼泪。刘全兴在搬凳子，宋氏在灶房里忙活。刘薇在帮忙摆筷子。王猛扶着他爹坐下，刘承宗扶着他爹坐下。
周墨蹲在灶房门口，已经啃了三个鸡腿了。李思齐站在旁边喝茶，陈默坐在角落里。
他深吸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还有炖鸡的香味、红烧肉的香味、清蒸鱼的香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首歌，唱了一路。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坐在堂屋门口抽烟，眯着眼睛，不说话。
他走过去，爷爷会摸摸他的头，说“好好读书”。
那时候他不懂“好好读书”是什么意思，以为就是背书、写字、考试。现在他懂了。
好好读书，就是走出刘家村，走到府城，走到省城，走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