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一进寺门就往大殿跑。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念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放进功德箱里。
刘泓走过去：“你许的什么愿？”
周墨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刘泓笑了：“你是不是许的‘中举人’？”
周墨的脸红了：“你怎么知道？”
刘泓说：“你还能许别的？”
周墨想了想，说：“我还许了‘大家都中举人’。这能说吧？”
刘泓说：“能。这个说了也灵。”
王猛也上了一炷香，站了很久。刘承宗也上了，没说话，但站得很认真。李思齐没上，站在门口等着。陈默也没上，站在银杏树下看叶子。
刘泓拿起一炷香，点上，插进香炉里。他不信这些，但今天，他愿意信一次。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些人。
从灵岩寺出来，周墨还在念叨：“菩萨保佑我中举人。菩萨保佑我中举人。”
李思齐说：“你念了一路了，菩萨耳朵都要起茧了。”
周墨说：“多念几遍，菩萨记得住。”
李思齐说：“菩萨记性没那么差。你念一遍就够了。”
周墨不理他，继续念。
第二个地方是望江楼。在省城东边，江边上。楼不高，但视野开阔，能看见整条江。江水浩浩荡荡地往东流，一眼望不到头。
刘泓站在楼上，看着江水，忽然想起一句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时间像江水一样，不停地流。他在府学待了六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着一个结果。不管结果如何，时间都不会停。
周墨又在烧香。望江楼旁边有一座小庙，供的是江神。
周墨跑进去，跪在蒲团上，又念了一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平安符。
“给你们的！一人一个！保平安！”他把平安符分给每个人。
李思齐接过来看了看，说：“这玩意儿管用吗？”
周墨说：“管用！我娘说了，江神的平安符最灵！”
李思齐把平安符揣进怀里，没再说什么。
第三个地方是百花洲。在省城南边，一个大湖，湖心有个岛，岛上种满了花。
秋天了，花不多了，但还有几丛菊花开着，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的。
刘泓站在湖边，看着那些菊花，想起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现在的心情，就是“悠然”两个字。不急了，不慌了，不乱了。考完了，等结果。结果好坏，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周墨这次没找到庙。他在湖边转了一圈，没找到可以烧香的地方，急得直挠头。
王猛说：“你急什么？”
周墨说：“没烧香，心里不踏实。”
刘承宗指了指湖心岛：“岛上有座亭子。你去亭子里许个愿，一样。”
周墨眼睛一亮，租了一条小船，划到岛上。他站在亭子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又念了一遍。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行了。菩萨听见了。”
李思齐说：“江神和菩萨不是一个系统的。你求了菩萨又求江神，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周墨愣了一下，脸白了：“不会吧？他们都是神仙，应该互相认识。”
李思齐说：“万一不认识呢？”
周墨的脸更白了：“那怎么办？”
刘泓笑了：“别听他的。神仙不管这些。”
周墨松了口气，瞪了李思齐一眼：“你吓死我了。”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六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
周墨说：“今天去了三个地方，烧了三次香。菩萨和江神都保佑了，咱们肯定都能中。”
王猛笑了：“你这么迷信，你爹知道吗？”
周墨说：“我爹比我还迷信。他每次出门做生意之前都要去庙里烧香，捐的钱比我还多。”
李思齐说：“所以你爹生意做得好？”
周墨想了想，说：“好像有关系。但我不确定。”
刘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他想起刘家村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圆圆的，亮亮的，照在院子里，照在槐树上，照在刘薇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上。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但喝下去，心里暖暖的。
放榜前一天，所有人都失眠了。
刘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紧张，是等得太久了。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时辰。每一天都在等，每一刻都在想。想那道经义题有没有写偏，想那篇策论有没有跑题，想考官会不会喜欢他的文章。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隔壁王猛在翻身，翻来覆去，像烙饼。对面刘承宗没声音，但刘泓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装睡。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是周墨。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走一会儿。刘泓坐起来，推开门。周墨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单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泓哥，我睡不着。”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怕吵醒别人。
刘泓说：“我也睡不着。”
两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比昨天还圆，还亮。照在院子里，亮得能看见地上蚂蚁爬过的痕迹。周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泓哥，你说我能考上吗？”刘泓想了想，说：“有机会。但不是十拿九稳。”周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怕。怕考不上，怕让我爹失望。”刘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不会失望的。你从丁班爬到甲班，他已经很高兴了。考不考得上，他都为你骄傲。”周墨低下头，没说话，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刘泓把所有人都叫起来了。王猛、刘承宗、李思齐、陈默，一个个都醒着，一个个都睡不着。六个人坐在客厅里，周墨贡献了两包点心，李思齐贡献了一壶茶。刘泓从箱子里翻出一坛酒——周父送的，一直没舍得喝。“今晚喝了它。”他打开坛子，给每人倒了一杯。酒是黄酒，琥珀色的，闻着香，喝着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