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张床上都铺着新被褥,桌上放着茶壶茶杯,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
王猛看着那盆兰花,问:“这花是真的假的?”
周墨说:“真的。我让掌柜的放的。读书人住的房间,得有花。”
刘承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六个人坐下来,刘泓把行李放好,从箱子里拿出宋氏做的酱菜和腊肉。
周墨眼睛亮了:“婶子做的酱菜!好久没吃了!”
他打开坛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吃!还是那个味!”
李思齐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陈默没说话,也夹了一块。
王猛和刘承宗也吃了,六个人围坐在桌前,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把一坛酱菜吃了一半。
“明天去看考场。”刘泓说。
周墨点头:“好。我打听过了,贡院在东大街,离这儿不远。走路两刻钟。”
李思齐说:“我也去打听了。今年的考官是从京城来的,姓孙,翰林院的。据说很严,但很公正。”
陈默忽然开口:“边关那边,鞑子退了。”
几个人看着他。
陈默继续说:“我去看了。亲眼看的。军户们日子不好过,屯田收成不好,粮草也不够。但士气还行。将军说,只要粮草跟得上,不怕鞑子。”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刘泓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
“回来就好。”刘泓说。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六个人各自躺下。
刘泓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隔壁床是王猛,他在翻身。对面是刘承宗,他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周墨的呼噜声从角落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很有节奏。李思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陈默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不存在一样。
刘泓闭上眼睛。明天去看考场,后天就开考了。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他知道,他们六个人,都不会白来。
第二天一早,周墨就张罗着搬家。
“我爹说了,住什么客栈?住咱家商号去!院子大,房间多,还有厨子做饭!”
他一边说一边帮大家收拾行李,“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六间房,每人一间。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床是新打的木头。还专门买了盆兰花,放在客厅里。”
李思齐面无表情地说:“你爹这是让我们来考试还是来度假?”
周墨理直气壮:“考试也得休息好!休息不好怎么考?我爹说的!”
六个人退了客栈,跟着周墨往周家分号走。
周家分号在省城东大街,离贡院不远,走路两刻钟。门口挂着“周记商号”的招牌,金字黑底,气派得很。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笑眯眯的,跟周墨长得很像——后来才知道是周墨的二叔。
“来了?房间都收拾好了。楼上请。”周掌柜领着他们上楼,推开第一间房门,“这是刘公子的。”
刘泓走进去,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白色的花瓣,淡淡的香气。
他放下行李,走到窗前。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王猛在隔壁房间喊:“泓哥!你看我这房间!比我家客厅还大!”
刘承宗在另一边,没喊,但刘泓听见他推开窗户的声音。
六个人安顿好之后,在楼下客厅汇合。
周墨最后一个下来,穿着一件新衣裳——不是亮蓝色的那件,是暗红色的,领口绣着金线。
“怎么样?好看吧?我娘给我做的。她说考试要穿喜庆点。”
李思齐看了一眼:“你这是考试还是结婚?”
周墨瞪了他一眼:“你管我!我高兴!”
周父是中午到的。
他坐着马车从府城赶来,带了好几箱东西——有吃的,有用的,还有一坛酒。
他一下车就喊:“泓哥儿!泓哥儿在哪儿?”
刘泓从客厅出来,周父一把拉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瘦了!在家没吃好吧?没事,到了省城,周叔管你吃饱!”
刘泓笑了:“周叔,我吃得挺好的。”
周父不信,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好什么好?脸都小了。你看看周墨,胖成什么样了。”
周墨在旁边急了:“爹!我瘦了!你没看出来吗?”
周父看了他一眼:“瘦了?哪儿瘦了?脸还是圆的,肚子还是鼓的。你瘦哪儿了?”
周墨拍了拍肚子:“肚子瘦了!以前是圆的,现在是椭圆的!”
周父无语了,旁边的人都笑了。
中午,周父在商号的餐厅里设宴。
大圆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酱肘子、白切鸡、炒虾仁、糖醋排骨、凉拌黄瓜、酸辣汤、蒸包子。
王猛看着那桌菜,咽了咽口水:“周叔,您这也太客气了。”
周父摆手:“不客气!你们都是周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吃好喝好,考试才能考好!”
众人入座。周父坐在主位,旁边是周墨,对面是刘泓。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刘泓倒了一杯。
刘泓说:“周叔,我不太会喝酒。”
周父说:“不会喝就少喝点。一杯,意思意思。”
刘泓接过来,端在手里。
周父站起来,举起杯子:“来,敬各位!祝你们乡试高中,金榜题名!”
众人举杯。刘泓喝了一口,酒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周墨喝了一大口,脸一下子红了,话也多了。“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考。就算考不上,明年再来。”
周父瞪了他一眼:“说什么丧气话?什么考不上?你一定考得上!”
周墨缩了缩脖子:“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周父拍了一下桌子,“你给我好好考!考上了,爹给你买个大宅子!考不上,你回来跟我做生意!”
周墨的脸从红变白:“爹,你这是威胁我吗?”
周父说:“不是威胁,是激励。”周墨嘟囔道:“激励和威胁有什么区别?”周父说:“区别在于——激励是为你好,威胁是让你怕。两者都是为你好。”
众人笑了。
王猛笑得最大声,筷子都掉了。刘承宗没笑,但嘴角翘得很高。陈默难得笑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收住了。
酒过三巡,周父的话更多了。
他拉着刘泓的手,说了很多话。
说周墨小时候不听话,气走了五个先生;说周墨长大了也不听话,天天就知道吃;说周墨后来遇见了刘泓,开始读书了,开始用功了,开始有出息了。
“你不知道,他考上秀才那天,我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我周大富的儿子,也能考上秀才。”他擦了擦眼角,“现在他要考举人了。不管考不考得上,我都高兴。因为他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