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出发前夜。
宋氏从吃过晚饭就开始收拾行李，一直收拾到夜深。
刘泓坐在旁边，看着她把衣服叠好又打开，打开又叠好。一件袄她叠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平整，拆开重来。
刘泓说：“娘，够了。穿不了这么多。”
宋氏头都没抬：“怎么够？省城比咱这儿冷，不多带点怎么行？”
刘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娘说的省城比这儿冷，其实没根据。她没去过省城，不知道那边什么气候。但她说冷就是冷，当娘的说了算。
酱菜装了两坛，腊肉装了一捆，换洗衣物塞了满满一箱。宋氏把箱子盖上，又打开，又塞了一双厚鞋进去。
“省城冷，别冻着脚。”刘泓看着那双鞋，是新做的，针脚密得跟机器缝的一样。他娘肯定熬了好几个晚上。
“娘，您什么时候做的？”宋氏摆摆手：“有空就做了。你试试，合不合脚。”
刘泓把鞋穿上，在屋里走了两步。刚合适，不紧不松。
“合脚。”宋氏笑了，笑得很开心，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箱子，把眼泪憋回去了。
刘泓看见了，没戳破。他娘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不说。
小时候家里穷，她饿着肚子把稀粥留给孩子，自己喝刷锅水。
现在日子好了，她还是那样，什么都省着，什么都给孩子攒着。
“娘，您别担心。我去几天就回来了。”刘泓说。
宋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不担心。你从小就有主意，比谁都懂事。就是——”她顿了顿，“就是别太累了。考不上也没事，咱家现在日子好过了，不差那个功名。”
刘泓笑了：“娘，您这话说的。我还没考呢，您就说不考上也行。”
宋氏也笑了：“我就是说说。你还是得考上。你爷爷等着呢，你奶奶也等着呢。全村人都等着呢。”
刘全兴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他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包药。
“这是你王叔给配的，感冒药、拉肚子药、头疼药，都齐了。你带上，万一用得着。”
刘泓看着那几包药，嘴角抽了抽：“爹，我又不是去打仗。带这么多药干嘛？”刘全兴憨憨地笑了：“备着。用不上最好，万一用上了呢。”
刘薇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她把布包塞进刘泓手里，仰着头看他：“哥哥，给你。”
刘泓打开一看，是一把铜钱，数了数，大概三四十文。有新的有旧的，有大的有小的，每一枚都磨得发亮，像是攒了很久。
“薇薇，这是你攒的？”
刘薇点头：“嗯。攒了好久了。你拿着，路上买糖吃。”刘泓看着她，鼻子有点酸。
这丫头，平时连块糖都舍不得吃，攒的钱全给他了。
他把铜钱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好。哥哥拿着。买糖吃。”
刘薇咧嘴笑了，然后嘴一瘪，眼圈红了。她扑过来抱住刘泓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哥哥，你早点回来。”刘泓揉了揉她的脑袋：“好。考完就回来。给你带省城的点心。”
刘薇使劲点头，眼泪把刘泓的衣服打湿了一块。
路氏是最后来的。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个鸡蛋，红皮的，个头不大，但很新鲜。
“泓儿，这几个鸡蛋你带上。路上饿了吃。”她把竹篮放在桌上，看着刘泓，眼睛里有刘泓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讨好，不是补偿，是一种更简单的东西——就是一个奶奶看孙子出远门时的不放心。
“奶奶，您留着吃。路上有吃的。”刘泓说。
路氏摆手：“我吃过了。你带上。你小时候想吃鸡蛋，奶奶没给。现在补上。”
刘泓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姐姐想吃鸡蛋，奶奶不给，还骂了一顿。想起分家的时候，奶奶把鸡蛋藏起来，谁也不给。现在她把攒的鸡蛋都拿出来了。
“好。我带上。谢谢奶奶。”刘泓把鸡蛋放进箱子里，小心地用衣服包好，怕路上颠碎了。路氏看着他放鸡蛋的动作，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夜深了，刘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紧张，是舍不得。
他在府学待了五年，每次走的时候都不舍得，但没有这次这么强烈。可能是因为这次不一样——以前是去读书，读完了还能回来。这次是去考试，考完了就真的离开家了。
中举了要去京城，不中也要去找出路。不管中不中，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在家一待就是半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隔壁屋里，刘薇在说梦话，含糊不清的，听不清说什么。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九月初八，天没亮刘泓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动静。宋氏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柴火噼啪响的声音。刘全兴在喂牛，牛嚼草的声音，他低声吆喝的声音。他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鱼肚白，启明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很。
宋氏从灶房探出头来：“醒了？吃饭了。做了面条，卧了鸡蛋。”刘泓走进灶房，桌上摆着三碗面条。他和刘全兴的碗里各卧了两个鸡蛋，宋氏自己碗里没有。他把一个鸡蛋夹到她碗里：“娘，你也吃。”宋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鸡蛋夹回来：“你吃。你路上饿。”刘泓又夹过去：“我不饿。您吃。”宋氏看着他，没再夹回来，低头吃了一口鸡蛋，眼圈红了。
吃完饭，刘全兴帮他把行李搬上马车。王猛和刘承宗已经到了，两人各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口等。王猛穿了一件新衣裳，深蓝色的，是他娘做的。刘承宗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衫，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都熨过了。
“走吧。”刘泓说。
宋氏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锅铲。刘全兴站在她旁边，憨憨地笑着。刘薇站在最前面，使劲挥手，另一只手在脸上抹。路氏拄着拐杖站在巷口，手里拎着空竹篮。
刘泓上了车，掀开车帘回头看。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马车驶上官道，速度加快。王猛坐在对面，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说：“秋高气爽，正是赶考的好时候。”
刘承宗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秋高气爽’了？”
王猛得意地笑了：“最近学的。读《滕王阁序》学的。‘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