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刘二牛忽然问：“泓小弟，你说实话，你紧张不？”
刘泓想了想，说：“有点。”
刘二牛说：“那你还这么稳？”
刘泓说：“紧张归紧张，事儿还得办。想太多没用，不如想怎么把试考好。”
刘二牛竖起大拇指：“这话说得对！”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酒喝完了，菜吃光了，各自回铺上躺下。
王猛躺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泓哥，你睡了吗？”
刘泓说：“没。”
王猛说：“我刚才听你讲的，脑子里更乱了，记不住咋办？”
刘泓说：“记不住就记不住，到时候该咋办咋办。”
王猛说：“那要是考砸了呢？”
刘泓说：“考砸了就考砸了，又不是只有这一回。”
王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泓哥，你这么说，我就不怕了。”
刘泓说：“睡吧。”
王猛“嗯”了一声，翻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
刘泓躺在铺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准备的东西。
准考证，笔，墨，砚台，干粮，水。
都齐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刘泓被一阵叹气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循声看去。通铺对面，坐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少年，圆脸，白白胖胖的，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正对着面前的书本唉声叹气。
刘二牛也醒了，揉着眼睛问：“你谁啊？”
那胖子抬起头，一脸愁容：“我姓周，叫周墨，昨晚搬进来的。你们睡得早，没看见我。”
刘二牛“哦”了一声，继续睡。
周墨又低下头，对着书本叹气。叹了一会儿，把书一扔，趴在铺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刘泓看着他，觉得有点意思。他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周墨旁边，问：“咋了？”
周墨抬头看他，见是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年，穿着半旧的棉袍，但眼神沉静，看着很稳当。他叹了口气，说：“背书背不会。”
刘泓看了看他扔在旁边的书，是《论语》。“哪一段？”
周墨说：“‘先进于礼乐’那一章，背了一早上，就记住第一句。”
刘泓说：“那你背一遍我听听。”
周墨坐起来，清了清嗓子：“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背完，他挠挠头：“后面是啥来着？”
刘泓接上：“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周墨愣住了：“你咋会背？”
刘泓说：“读过。”
周墨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你多大？”
刘泓说：“十一。”
周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泓问：“你考几回了？”
周墨苦着脸说：“两回了。头一回县试没过，第二回也没过。今年第三回，再不过，我爹说要打断我的腿。”
刘泓笑了：“不至于吧？”
周墨说：“至于！我爹说了，周家三代没出过读书人，就指着我光宗耀祖。可我这脑子，它不争气啊！”
刘泓看着他，忽然问：“你背书，是硬背？”
周墨说：“对啊，就硬背，一遍一遍念，念到会背为止。”
刘泓说：“那难怪。硬背书，今天背明天忘。”
周墨眼睛亮了：“你有办法？”
刘泓想了想，说：“你刚才背的那段，‘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你知道啥意思不？”
周墨说：“知道一点。就是……先进礼乐的是野人，后进礼乐的是君子？”
刘泓说：“差不多。‘野人’是质朴的人，‘君子’是有教养的人。孔子这话的意思是，先学礼乐后做官的是质朴的人，先做官后学礼乐的是有教养的人。如果要用人，他宁愿用质朴的。”
周墨点点头：“然后呢？”
刘泓说：“你想象一下，有这么一群人，有的先学本事再干活，有的先干活再学本事。孔子说他喜欢先学本事的那种。你把这几个人在脑子里过一遍，再往下看：跟着孔子在陈蔡挨饿的，都不在门下了。然后他夸那些弟子，谁德行好，谁口才好，谁会办事，谁有文采……”
周墨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刘泓说：“你把这当故事记，是不是好记点？”
周墨一拍大腿：“对啊！我咋没想到！”
他拿起书，按照刘泓说的，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点头：“德行：颜渊、闵子骞……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念完，他忽然抬头，看着刘泓，眼神里全是崇拜：“你太厉害了！你是哪家书院的？”
刘泓说：“我不是书院的，就是村里私塾。”
周墨愣住了：“村里私塾？你这么厉害，就村里私塾？”
刘泓说：“私塾咋了？私塾也能出秀才。”
周墨看着他，忽然站起来，郑重地作了个揖：“这位小兄弟，我叫周墨，府城的。你叫我胖子就行。以后我跟你混了！”
刘泓哭笑不得：“跟我混啥？我明天也要考试。”
周墨说：“一起考一起考！你教我背书，我请你吃好吃的！”
说着，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包点心，往刘泓手里塞：“尝尝，我家铺子做的，桂花糕，全县城都有名！”
刘泓接过来，尝了一口，确实不错，甜而不腻，满口桂花香。
周墨眼巴巴地看着他：“咋样？”
刘泓点点头：“好吃。”
周墨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泓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家里有钱，但不摆架子；读书不行，但肯学；被打击了两回，还来考第三回。
是个憨人。
周墨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兄弟，你叫啥？”
刘泓说：“刘泓。”
周墨说：“刘泓，刘兄！你教我背书，我包你考试这几天的饭钱，咋样？”
刘泓说：“不用。我爹在，他管我饭。”
周墨说：“那……那我请你吃点心，吃包子，吃馄饨！”
刘泓笑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