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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两百八十八章 故人重逢,情仇难解!

草原,十一月二十日,距离营救行动还有五日。

天色将暮,凌霄独自一人离开金衣卫据点,朝颉利王庭方向而去。临行前他只告诉了玄夜一人,他要去王庭刺探军情。真实目的,他谁也没有说。

玄夜想要派人随行,被凌霄拒绝:“此事我一人去便可。你继续筹备营救之事,五日后子时三刻,按时动手。”

玄夜不敢多问,只得领命。他望着凌霄远去的背影,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副指挥使此去王庭,似乎不像是寻常的刺探军情。但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只能按照原定计划,继续筹备营救行动。

凌霄以大宗师的身法,避开王庭外围的所有哨骑,如一缕幽灵般穿过草原,朝王庭西面而去。朔风呼啸,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寒意,脚下一步不停。

一路上,凌霄的思绪翻涌不停。

这片草原,他走了十几年。每一道山梁,每一处水源,每一个部落的方位,他都烂熟于心。这里曾是他的家,他曾是突厥的国师巫劫,是颉利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可如今他才明白,这里从来都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中原,在长安,在云山别院,在那个有小鱼儿等着他回去的地方。

而阿史那舒嫣,是他这段错位的岁月里,最深沉的一道伤口。

颉利西征后,王庭守备松懈了不少。原本遍布外围的精锐狼卫,大半被颉利带走,留下的多是老弱残兵和一些二三流的部落骑兵。凌霄在草原上潜伏了十几年,对王庭的布防了如指掌,加之此刻守备松懈,潜入王庭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王庭西面,有一顶独立的帐幕,周围围着十余顶小帐,那是阿史那舒嫣的居所。颉利西征前,已察觉到女儿与巫劫之间的异常。巫劫的叛逃,让颉利对舒嫣也产生了疑心。颉利留下一队亲卫保护舒嫣,实则是监视。舒嫣被困在帐中,行动受限。

凌霄潜到帐幕外围,隐在一处雪丘之后。他望着那顶熟悉的帐幕,心头痛绪翻涌。

这顶帐幕,他曾无数次出入。那时候他还叫巫劫,是突厥的国师,是颉利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知道颉利让他杀人,他便杀人。而舒嫣,便是那段浑浑噩噩的岁月里,唯一让他觉得人间尚有温暖的人。

他爱过她。

他也恨过她。

因为他后来才知道,舒嫣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李玄霸。颉利下令让她监视他、控制他,而她,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从未告诉过他真相。

凌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他悄然接近帐幕,避开外围的几名亲卫,以大宗师的身法,无声无息地潜入舒嫣帐中。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阿史那舒嫣正坐在毡毯上,对着铜镜发呆。她比凌霄记忆中憔悴了许多,眼角添了细纹,鬓边也多了几缕白发。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上,此刻写满了沧桑和疲惫。

案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奶茶,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羊肉。帐角的小火盆里,炭火将熄未熄,帐中寒意逼人。

阿史那舒嫣听到动静,猛地转头。她看到那道戴着玄铁面具的高大身影,整个人僵住了。

她认出了他。

不是凭面貌,那副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是凭那股气息,那种她朝思暮想了十几年的气息。在草原上,她曾无数次在梦里闻到这股气息,醒来却只有空荡荡的帐幕。

“劫……你回来了。”

舒嫣的声音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她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使不上力气。

凌霄没有回应她的亲昵。他站在原地,目光透过面具,看着眼前这个他爱过也恨过的女人。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舒嫣,我叫李玄霸。大唐卫王李玄霸。这些事,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舒嫣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瘫坐在毡毯上,泪流满面,半晌才颤声道:“你……你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凌霄的声音克制而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舒嫣,你救我、照顾我、陪我在这片草原上过了十几年,但你从未告诉我真相。这些年我替颉利杀了多少汉人?我手上沾了多少同胞的鲜血?舒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舒嫣泣不成声,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凌霄,却又不敢。

“我……我没有选择。”她哽咽道,“父汗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是老国师巫长胤救下你之后,父汗下令让我监视你、控制你。我……我爱你,是真的。但我……我也身不由己。”

“我原本打算等你伤好后就告诉你真相。可老国师警告我,若你知道自己是李玄霸,必然会想办法逃回中原,到时候父汗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更何况……”

她顿了顿,泪水流得更凶:“小鱼儿早在我们逃回草原之前,就已在中原晋州降生并交给太原傅家收养。我若说出真相,不仅你性命难保,连远在中原的小鱼儿也会被父汗视为要挟的筹码。我只能……只能将真相深埋心底,陪着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男人,在草原上度过了十几年。”

凌霄沉默良久。

帐中的油灯噼啪作响,火苗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动着帐幕上的毛毡猎猎作响。

他恨舒嫣的隐瞒。但他也明白舒嫣的苦衷。更重要的是,舒嫣是小鱼儿的娘亲,他不能恨自己女儿的母亲。

这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拉扯。

良久,凌霄缓缓道:“舒嫣,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让我成了颉利手里的一把刀。这把刀,杀了多少无辜的汉人?他们的血,有一半在我身上,也有一半在你身上。”

舒嫣哭得浑身颤抖:“我知道……我知道我欠你的,欠大唐的,欠那些无辜之人的。可我真的没有选择……父汗若知道我告诉你真相,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和我……”

凌霄望着她,目光复杂。

他想起了那些被自己亲手杀死的汉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刚成年的少年。他们的面孔,在他恢复记忆之后,便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他知道,这些血债,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他也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曾经为了保护他和小鱼儿,付出了十几年的青春和自由。

她有错。

但她也苦。

凌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他此来,不是为了清算旧账。

良久,他道:“舒嫣,这些年的事,我不再追究。你我都身不由己,罪不在我,也不全在你。真正的罪人,是颉利,是巫长胤那个老畜生。巫长胤已死,颉利也活不了多久。你我之间的恩怨,便到此为止吧。”

舒嫣听到这话,泪水流得更凶。她知道,凌霄说这番话,是在替她开脱。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些年犯下的过错,不是一句“身不由己”便能抹去的。

“玄霸,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唐,对不起那些死在你手上的汉人。这辈子,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还不清这些债。”

凌霄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动着帐幕上的毛毡猎猎作响。

良久,他道:“舒嫣,小鱼儿还活着。”

舒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小鱼儿……她还活着?”

“她现在叫李鱼,是大唐的河阳公主。”凌霄的声音微微发颤,“她聪明、善良、正直,是大唐最好的记者。记者就是一种撰稿人,她在大唐日报编辑部任职,她用她写的文章,在为天下一些人鸣不平,她帮助了很多很多的人!她现在在云山别院,有父皇照看,有二哥照看,有许多人照看。她过得很好。”

舒嫣听到女儿还活着,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她挣扎着爬到凌霄身前,抓住他的衣袖,泣不成声:“劫……不,玄霸,让我见见她,求你让我见见她……她当初还那么小,我就将她送出去了……”

凌霄低头看着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是草原上最尊贵的手,如今却因为常年的劳作和忧虑,变得粗糙而消瘦。他伸出手,想要替舒嫣擦去脸上的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良久,他道:“舒嫣,我此次来,是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舒嫣擦了擦泪,颤声道:“你说。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

凌霄将营救汉奴营之事简要告知舒嫣:“十一月二十五日深夜,金衣卫将营救汉奴营十几万汉人。我希望你暗中协助,提前通风报信王庭方面的动向。若王庭派出追兵,立刻派人通知金衣卫。”

舒嫣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欠你的,欠大唐的,欠那些被奴役的汉人的,今日一并还了。”

凌霄又道:“还有一件事。营救行动结束后,我想带你走。”

舒嫣愣住,随即摇头:“不行。我若失踪,父汗必会追查,你们的营救行动就功亏一篑。”

“我知道。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凌霄道,“营救行动当夜,王庭必然大乱。你趁乱跟我走。颉利远在昭武九姓,鞭长莫及。阿史那思摩虽坐镇王庭,但他未必会为一个失踪的公主大动干戈。”

舒嫣犹豫良久,终于点头:“好。我跟你走。”

她顿了顿,又道:“玄霸。无论我能不能顺利地和你一起回大唐,你都要替我告诉小鱼儿,她娘这些年,一直想着她。”

凌霄点头:“我会告诉她的。”

帐中沉默了片刻。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舒嫣望着凌霄,眼中泪光闪烁。她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十几年了,她日日盼着这一刻,可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却觉得心如刀绞。

“玄霸,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凌霄没有回答。他过得好吗?在草原上浑浑噩噩当国师的日子,自然算不得好。回到大唐后,与女儿小鱼儿相认,总算找回了些许温暖。可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汉人的面孔,仍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他过得好与不好,已无从说起。

良久,他道:“小鱼儿很懂事。她知道我是她爹后,没有怪我。她说,她最大的愿望是当天下最厉害的记者,解救天下苦命人。”

舒嫣又落泪了。她想起那个还未出生就被她送走的孩子,如今已长成了一个大姑娘,有了自己的志向和梦想。她缺席了女儿生命中每一个重要时刻,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她……她长什么样?”舒嫣颤声问,“像你,还是像我?”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道:“她的眼睛像我。但她的性子,像你。倔强、善良、正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舒嫣破涕为笑,又哭了起来。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性子,确实倔强得紧。父汗曾说她,若是男儿身,定能成为草原上最伟大的可汗。可她偏偏是女儿身,被困在王庭这方寸之地,做了一辈子的棋子。

“玄霸,我……我对不起小鱼儿。她出生那天,我都没能抱抱她。我让人把她送到太原傅家时,她还在襁褓里睡着。我怕看一眼就舍不得,所以连看都没敢看一眼。”

凌霄道:“这件事,以后再跟她当面说。她会原谅你的。”

舒嫣摇头:“我不求她原谅。我只盼着临死前,能再见她一面,看一眼她长大后的模样,我便死而无憾了。”

凌霄没有再说话。帐中的沉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良久,凌霄起身,走到帐帘边,回头看了舒嫣一眼。帐中的烛火映着舒嫣的泪脸,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上,此刻写满了沧桑和疲惫。凌霄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五日后,我来接你。”

便转身离去。

舒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后,轻轻说了一句:“你也保重。”

她坐在原地,久久未动。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着帐壁上她孤零零的影子。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得帐幕上的毛毡猎猎作响。

十几年了。

从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带着她逃出太原,一路北逃,到后来在晋州生下小鱼儿,将孩子送给傅家,再到逃回草原,巫劫昏迷七日七夜,被老国师所救,失了记忆,变成颉利手里的一把刀。这十几年,她陪着这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男人,在草原上度过了人生中最好的年华。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会在草原上老去,会看着巫劫继续替颉利杀人,会看着小鱼儿在中原长大却永远不能相认。

可如今,凌霄回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巫劫,他是李玄霸,是大唐的卫王,是小鱼儿的爹。他要带她走,带她回中原,带她去见她朝思暮想了十几年的女儿。

舒嫣伸手摸了摸案上的那枚青鱼手镯。那是巫劫当年送给她的信物,也是后来引发二人裂痕的导火索。巫劫半年前发现这枚手镯,想起了些许旧事,从而离开草原。如今想来,这枚手镯,竟是她与凌霄之间纠葛的起点,也是终点。

她将手镯轻轻握在掌心,低声道:“玄霸,五日后,我跟你走。无论前路如何,这辈子,我都不再离开你了。”

凌霄离开王庭,返回金衣卫据点。归途中,他在一处矮丘上停下,望着东方。那里是大唐的方向,也是小鱼儿所在的方向。

他想起女儿在云山别院说过的那句话:“爹,我最大的愿望是当天下最厉害的记者,解救天下苦命人。”

又想起另一句:“爹,我娘长什么样?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一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儿。他说,你娘很想你,她有不得已的苦衷,等爹把她找回来,你们就能团聚了。

如今,他终于可以兑现这个承诺了。

凌霄低声道:“小鱼儿,爹答应你的事,快要办到了。你娘,爹也会带回来。”

朔风呼啸,雪屑纷飞。凌霄立于矮丘之上,玄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良久不动。

五日后,他就要带着十几万汉人和舒嫣,踏上回家的路。

那条路,他走了十几年。

远处的草原上,狼嗥声此起彼伏,如泣如诉。凌霄收回目光,转身朝据点方向而去。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踩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十一月二十日。距离营救行动,还有五日。

草原深处,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凌霄心中那场持续了十几年的风暴,也终于在这一夜,看到了平息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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