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金衣卫衙署。
十月十一日。卯时。
天还未亮透，衙署后堂的电报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滴滴滴——滴滴滴——”
清脆的电码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值夜的金衣卫文吏猛地从案前直起身子——这些日子草原大战在即，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日夜有人值守电报机，生怕错过任何消息。
译报员手指飞快地在纸上敲击，一串串电码被他迅速转译成文字。越译，他的手越抖。
“快！快去禀报蜀王殿下！”
李恪这些日子一直宿在衙署后堂的值房里。他是金衣卫情报部的主事——草原大战的情报线全在他手上，他不敢离开半步。
听到敲门声，他几乎是从榻上弹起来的。
“殿下！急报！草原急报！”
李恪一把拉开门，从译报员手中接过两张纸。
两份电报。一份来自草原凌霄，一份来自云州中继站转发的李绩军报。
两份电报内容相互印证——
契苾何力率铁勒南部五部近百万部众，于阴山以南归降大唐！唐军十万大军接应成功！夷男败退！颉利虽胜但折损三万！
李恪看完，手都在抖。
百万部众！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走到电报机前，手指飞快地按下电码，将两份电报的内容简要转发给玄甲军大营。先生这些日子一直在玄甲军大营协助段志玄操练兵马，眼下这个消息，他必须第一时间知道。玄甲军大营驻扎在长安城西三十里外，那里也设了一台电报机——是李泽轩为了方便与长安联络特意安排的。
铜键在纸带上敲出一串密密麻麻的点划线。
第二件——他抓起桌上的电报纸，快步往外走。
“备马！入宫！”
值夜的金衣卫文吏吓了一跳，但看到李恪脸上的神色，不敢多问，立刻跑去备马。
李恪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亲卫，沿着长安城空旷的街道策马疾驰。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急促、清脆，像擂鼓一样敲在寂静的坊市之间。
李二刚起床，最近他的睡眠一直不好，趁着距离早朝还有一段时间，此刻他正在批阅各地送来的奏折，案上堆着厚厚一摞。
赵松听到殿外急促的脚步声，迎了出去。
“蜀王殿下？这么早——”
“赵公公——本王有十万火急的情报呈递父皇！”李恪的脚步没有停，一边走一边将电报纸举在身前，“请公公即刻通报！”
赵松一看李恪脸上的神色，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入殿通报。
不多时——赵松出来，招了招手。
“陛下宣殿下进殿。”
李恪大步走入甘露殿，行礼之后，将电报纸双手呈上。
“父皇——草原急报。契苾何力率铁勒南部五部近百万部众归降大唐，唐军十万大军已于阴山以南接应成功！”
李二放下朱笔，接过电报纸。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越来越激动。看到“近百万部众归降”时，他的手微微一颤。看到“颉利折损三万”时，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看完最后一行字，李二将电报纸放在案上，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李二猛地一拍龙案，放声大笑。
“好！好！好一个契苾何力！好一个百万部众！”
他站起身来，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目光中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赵松——传旨！即刻宣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李靖、秦琼、程咬金入宫议事！另外——派人去玄甲军大营传李泽轩入宫！”
“是！”赵松领命而去。
李恪禀报道：“父皇——先生那边，儿臣已通过电报将消息发往玄甲军大营了。算算时辰，先生此刻应该在回城的路上了。”
李二点了点头，“好，你做得好。等泽轩到了，一起议事。”
…………………………
玄甲军大营。
电报机响起的时候，李泽轩正在校场边看一队玄甲骑兵操练板甲冲锋。
这些日子他一直待在玄甲军大营——协助段志玄操练玄甲军。北伐在即，玄甲军的训练不容有失。他身为玄甲军参军，不仅要负责板甲和钒钢马槊的装备磨合，还要兼顾金衣卫的情报，忙得脚不沾地。
值守的金衣卫联络兵译出电报，快步跑到校场边呈上。
李泽轩接过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契苾何力率铁勒南部五部近百万部众归降大唐！唐军十万大军阴山接应成功！夷男败退！颉利折损三万！
百万部众。
李泽轩久久没有说话。
他是穿越者——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百万部众”意味着什么。贞观二年，大唐全国在册总人口不过两千余万。经历了隋末天下大乱、连年征战，中原人口锐减，田地荒芜，百废待兴。两千余万人口，听着不少，但分散在大唐广袤的疆土上，实则地广人稀、处处缺人。
而眼下——契苾何力一夜之间为大唐带来了近百万部众！
这等于什么？等于大唐人口一夜之间增加了近半成！
更关键的是——这百万部众中，有近二十万能征善战的青壮。铁勒南部五部——契苾部、回纥部、思结部、都播部、奚结部——这些都是草原上数得着的游牧部落。他们的男丁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是天生的骑兵。有了这近二十万青壮，将来大唐进攻颉利，将如虎添翼。
“永安侯——出什么事了？”
段志玄策马走了过来，见李泽轩面色有异，开口问道。
李泽轩将电报递给他，“段将军自己看。”
段志玄接过一看，眼睛猛地瞪大，“百万部众？！归降大唐？！”
“正是。”李泽轩点头。
段志玄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啊！这下北伐更有底气了！颉利那老贼——后院起火了！”
李泽轩道：“蜀王想必已经入宫禀报陛下了。陛下得知消息，定会召集朝臣议事。我这就赶回长安城。”
段志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军营这边有老夫盯着，你放心。”
李泽轩拱手，“有劳段将军。”
他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亲卫，快马加鞭朝长安城疾驰而去。
这种级别的消息，李二知道了怕是要高兴得从龙椅上跳起来。而朝堂议事——少不了他李泽轩。
…………………………
甘露殿。
辰时过后，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李靖、秦琼、程咬金等人陆续赶到。
几人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从传旨内侍那急切的语气来看，必然是大事。
不久——李泽轩也到了。他从玄甲军大营快马赶来，衣袍上还沾着校场的尘土，但精神抖擞，目光炯炯。进殿之后，他朝李二行了一礼，又与几位重臣见过礼。
李二将电报纸推到案中央，让众人传阅。
“诸位都看看——契苾何力率铁勒南部五部近百万部众，归降大唐了！”
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李靖、秦琼、程咬金、李泽轩七人传阅了一遍电报。
看完之后——殿内沉默了片刻。
除了事先知道消息的李泽轩之外，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震惊。
百万部众——归降大唐！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
最先开口的是李靖。
这位大唐军神今年已过五旬，但精神矍铄，两眼依旧锐利如鹰。他看完电报之后，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李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百万部众归唐，大唐北疆从此多了一道天然屏障。颉利再想南下，得先过铁勒南部五部这一关。更重要的是——铁勒南部五部地处阴山以南，控弦之士七万，能征善战的青壮近二十万。这批人马若编入大唐军中，北伐突厥时便多了一份胜算。契苾何力此举——等于一夜之间削弱了颉利一成的兵力，而这削掉的一成，全补到大唐身上了！”
房玄龄捋了捋胡须，接话道：“陛下——李尚书所言极是。此乃大唐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外族归附。百万部众归唐，不止是人口的增加，更是大唐北疆战略的根本性转折。臣以为——当厚赏契苾何力及南部五部，让草原上所有观望的部落都看到，降唐者，大唐不吝重赏！”
长孙无忌补充道：“陛下——契苾何力的封赏，此前已有定议。凉州郡王、左领军将军，正三品武职。但眼下既已成事实，臣以为还应该加一道旨意——明确百万部众的安置方案。凉州一带地广人稀，有大片草场可供放牧，也有荒地可供开垦。若安置得当，凉州将成为大唐北疆最坚固的防线。”
杜如晦从另一角度分析：“陛下——百万部众的安置是大事。粮草、草场、田地，都需要朝廷统筹。但若安置得当——这百万部众将来就是大唐的子民、大唐的兵源。花再多的钱粮——也值。”
秦琼和程咬金也对视了一眼。
程咬金摸了摸下巴，咧嘴道：“陛下——末将是个粗人，说不出房相他们那些道道。但末将知道一个理——多二十万能打的兵，总比少二十万能打的兵强！颉利那老贼折了三万，咱们多了二十万——这一进一出，北伐的胜算又多了几分！”
秦琼点头道：“末将附议。契苾何力带来的这批青壮，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稍加训练便能上阵。北伐之时，若以这批人为前锋——必能事半功倍。”
李二听完众人的话，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李泽轩。
“李泽轩——你如何看待？”
李泽轩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百万部众归唐，表面上是人口的增加，但真正的价值在于人心。”
“人心？”李二微微挑眉。
“是。”李泽轩道，“臣有三层意思，请陛下容臣一一道来。”
“说。”
“第一层——契苾何力此人忠义。臣听闻他在草原上与颉利周旋半年，始终未忘归唐之心。此人将来必是陛下的得力大将。不仅他——铁勒诸部中还有不少人才，只要善待，皆可为大唐所用。正所谓——天下英才入吾彀中，不限于汉人。”
李二微微颔首。
“第二层——善待百万部众，不止是为了这百万人的民心，更是给草原上所有还在观望的部落做一个榜样。草原部落首领们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实际利益。只要降唐的部众过得好，消息传回草原，自然会有更多部落来投奔。颉利的根基在于草原各部的拥护——当各部纷纷归唐，颉利便成了无根之木。”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第三层——”李泽轩顿了顿，“这叫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大唐要灭颉利，不能只靠自己的兵马，还要靠草原各部的背离。让颉利的盟友变成大唐的子民，比在战场上杀敌一万更有效。”
李二听完，眼前一亮。
他猛地一拍御案，“善！大善！”
殿内众人都是一凛。
李二大步走下御阶，目光中满是兴奋，“李泽轩所言，正中朕心！百万部众归唐，朕高兴的不只是人口，更是人心！契苾何力带着百万部众来投，这是给草原上所有部落做了一个表率！朕若善待他们，草原上那些还在颉利麾下受苦的部落，自然会心动！”
他转身看向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位爱卿——即刻拟定安置方案。百万部众就地安置于凉州一带，分拨草场，划给田地，保留部落建制，不得拆散！朕要让草原上所有人都看到——投奔大唐，能活得有尊严，活得有质量！”
“是！”房玄龄和杜如晦齐声应道。
李二又道：“契苾何力的封赏，此前已定。待其入长安后，朕要亲自册封！另外——传旨云州，让李绩转告契苾何力，朕要他携各部酋长入长安觐见！”
长孙无忌拱手道：“陛下圣明。”
朝议既定，众人各自领命散去。
李二留下了李泽轩，单独说了一句话。
“李泽轩——金衣卫这边，继续盯着颉利。折损三万——颉利不会善罢甘休。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朕要第一时间知道。”
“臣明白。”李泽轩拱手领命。
…………………………
消息不胫而走。
到了午后，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契苾何力率百万部众归降大唐！
东市的酒楼里，茶客们议论纷纷。
“百万部众——乖乖——这得是多少人啊！”一个茶客感慨道，“咱们大唐才多少人？这一下子就多了半成？”
“这可是大唐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外族归附！”有人接话道，“听说契苾何力带着五个部落，连人带牛羊，整整走了好几天才走到阴山！”
“可不是嘛——据说那队伍绵延数十里，牛羊的叫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另一个茶客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十万唐军列阵接应——那场面，啧啧，光想想就壮观！”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掌柜坐在角落里，听到这话，眼眶红了。
他是经历过突厥南下劫掠的人——年轻时亲眼见过村庄被烧、百姓被掳的惨状。他的一个哥哥，就是在那次劫掠中被突厥人掳走的，至今生死不知。
“好啊——好啊——”老掌柜哆嗦着嘴唇道，“北疆从此安宁了——我的孙子，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同桌的茶客拍了拍老掌柜的肩膀，“老哥哥——这是好事啊！契苾何力降了唐，颉利那老贼的后方就空了，以后他再想南下打秋风，可得掂量掂量！”
也有百姓担忧：“百万部众突然涌入，粮食够吃吗？草场够分吗？这些胡人，能安分守己吗？”
有见多识广的商人解释道：“朝廷早就往云州、代州运粮了，凉州那边也有大片草场，安置得下。再说了——这些部众不是来吃白饭的，他们带着牛羊来的，自给自足不成问题。而且——这些铁勒人和突厥人可不是一路人，铁勒南部五部跟颉利有仇，他们降唐，是来投奔的，不是来捣乱的。”
酒楼里，议论声此起彼伏，一直到日落都没消停。
西市的角落里，一间胡商开的茶铺中，一个粟特商人听到消息后，面色微变。
他是安国来的商人，常年往返于长安和西域之间，深知草原格局。契苾何力降唐，意味着颉利的后方失守，草原格局将迎来巨变。
安国与颉利有私底下的交情——这是安国商人们心知肚明的事。如今颉利后方失火，安国在草原上的靠山，怕是要不稳了。
他匆匆放下茶碗，结了账，快步离开茶铺。出了西市的坊门，他加快脚步，朝自己在长安城的宅子走去。
身后，茶铺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但那个安国商人，已经消失在了长安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
夜深了。
李泽轩营帐的灯还亮着。
他独坐在案前，手中捏着那份电报，反复看了好几遍。
今日的喜悦之下，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
颉利不会坐视契苾何力降唐。此人心狠手辣，绝不会善罢甘休。但眼下颉利折损三万，短期无力南侵——他会做什么？
不会是南下——他没那个实力了。
不会是东进——夷男虽然败了，但薛延陀的底蕴还在，颉利不会两线作战。
那就是……其他方向？
还有一个问题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王煜东。
颉利的头号鹰犬，狼卫之主，已经消失两个多月了。去向不明。
颉利在这个节骨眼上派自己的心腹离开草原——去哪儿？去干什么？
这两件事——颉利折损三万后的动向，以及王煜东的消失——之间有没有关联？
李泽轩站起身来，走到营帐外。
北方的天际，隐约有一道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百万部众归唐是好事——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颉利不会坐以待毙。那个草原枭雄，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而王煜东的消失，更像是一根暗线，埋在草原深处，不知何时会浮出水面。
李泽轩深吸一口气，合上窗子，转身回到案前。
不管颉利在谋划什么，大唐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壮大自己。
时间，站在大唐这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