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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两百七十八章 草原风暴,金蝉脱壳(下)!

阴山以南。唐军大营。

夷男退走之后——契苾何力翻身下马,朝李绩大步走去。

李绩也翻身下马,迎了上来。

两人相距三步——契苾何力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契苾何力——率铁勒南部五部近百万部众——归降大唐!臣服大唐天子!”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了整个战场。远处唐军阵中——数万铁骑同时拔刀,刀尖朝下,以军礼致敬。

李绩侧身避开,然后双手扶起契苾何力。

“郡王请起——陛下有旨——契苾郡王归唐,功在社稷。本将奉陛下旨意,率十万大军阴山接应——郡王一路辛苦了。”

契苾何力站起身来——眼眶微红。

他看着眼前这位身披金甲的大唐名将——心中翻涌着说不出的感慨。

从部落酋长——到大唐凉州郡王。

这半年来——他在草原上与颉利周旋,与夷男虚与委蛇,在刀尖上跳舞——为的就是这一天。

如今——他终于带着数十万部众,走到了唐军的面前。

“懋功将军——”契苾何力的声音微微发颤,“何力——何力谢过大唐天子——谢过懋功将军——率十万大军远赴阴山接应——何力——何力不知该如何报答。”

李绩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郡王言重了——陛下说了,郡王带着百万部众归唐——这份功劳,当得起十万大军的接应。”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契苾何力身后——

“郡王的部众——到了多少?”

契苾何力转身看去——

远处的草场上,一条蜿蜒的长龙正从北方缓缓涌来。

那是姑臧继明率第一批南迁部众——老弱妇孺和粮草辎重——已于昨夜先一步抵达阴山南麓。老人骑着瘦马,女人抱着孩子,牛羊被驱赶着成群结队地南行——数十万人畜的洪流在秋日的草原上如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而在他们身后——更多的部众正在源源不断地从北方赶来。

回纥部、思结部、都播部、奚结部——铁勒南部五部的部众,带着他们的帐篷、牛羊、家当,沿着阴山南麓的小道,一批接一批地南迁。唐军派出骑兵沿途护送——每隔十里设一处补给点,提供饮水和干粮。

姑臧继明从人群中快步走来——他的文士袍服上沾满了尘土,脸上满是疲惫,但眼中却闪着光。

“酋长——第一批部众全部安全抵达!老弱妇孺无一人掉队,粮草辎重完好无损!”他朝契苾何力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好。”契苾何力点头,“继明——辛苦你了。”

“属下不辛苦。”姑臧继明笑了笑,“能带着部众安全走到这里——属下这辈子——值了。”

契苾沙门从后队策马赶来——满脸风尘仆仆,但神色兴奋。他翻身下马,朝契苾何力拱手:

“大哥——后队全部安全抵达!咄摩支那小子被唐军阵势吓跑了——连个照面都不敢打!”

契苾何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说话,但眼中满是欣慰。

契苾沙门嘿嘿一笑——他身上的皮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那是方才与咄摩支短暂交锋时留下的。但此刻——这点血迹在他看来,是勋章。

“大哥——唐军这阵势——啧啧——”他环顾四周,满脸惊叹,“十万大军啊!旌旗遮天蔽日——骑兵列阵如铁墙——怪不得咄摩支那小子吓跑了。就凭这阵势——谁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沙门。”契苾何力瞪了他一眼。

契苾沙门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

唐军左翼——苏定方策马过来,朝李绩拱手。

“大帅——铁勒南部五部部众正源源不断从北方涌来。末将已令左翼骑兵沿途设哨——每十里一哨,引导部众南行。干粮和饮水也已分发下去——第一批抵达的老弱妇孺已经安顿妥当。”

李绩点头:“定方做得好。此番接应——不止是接应契苾何力的大军——更要接应那近百万人畜。不可有一丝疏漏。”

“末将明白。”苏定方顿了顿,望向远处那条蜿蜒的人畜长河,感慨道,“大帅——末将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百万人畜南迁——比一场大战还壮观。”

李绩微微一笑:“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杀敌一万不过是一场胜仗——收服百万部众——却是一桩功在千秋的大事。”

右翼——张公瑾也策马赶来。这位代州都督一身甲胄上沾满了风尘——他率代州、云州四万府兵精锐,从代州、云州两州连夜赶来,一夜一日急行军,此刻才得了片刻喘息。

“大帅——末将已令右翼府兵在阴山南麓设下三处临时营寨——可供部众临时歇脚。粮草也已从代州调拨了一批——先供老弱妇孺食用。”

李绩赞道:“定远郡公思虑周全。此番接应——代州、云州府兵功不可没。一夜急行军八十里——不比契苾何力的数万铁骑差。”

张公瑾拱手:“大帅过奖——此乃末将分内之事。”

三员大将并肩而立——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人畜长河,各自沉默了片刻。

这一仗——没有厮杀——没有血流成河——但它的意义——远胜过一场血战。

十万唐军——接应的是百万人畜的归附。

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

唐俭此时已摘下了毡盔,脱去了那身磨了他半日的皮甲——换上了一身唐人的袍服。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上被皮甲磨出的淤青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摘下毡盔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又变回了那个从容不迫的莒国公。

李绩走过来,朝唐俭拱手——

“唐公——此番妙计,堪称定策之功。陛下得知唐公在契苾部数月坚守——龙颜大悦,已下旨嘉奖。”

唐俭摆了摆手,笑道:“懋功将军——老夫不过是跑跑腿、动动嘴。真正的大手笔——是那一千名金衣卫、电报机、还有长安城里的陛下。老夫啊——只是个传话的。”

李绩哈哈一笑——

“唐公太谦虚了。若非唐公在契苾部数月坚守——契苾何力未必能等到今天。若非唐公的妙计——契苾何力的百万部众未必能安全南撤。这定策之功——唐公当之无愧。”

唐俭笑了笑——没有再推辞。

他转头看向远处——铁勒南部五部的部众正源源不断地从北方涌来。老人、女人、孩子、牛羊、帐篷——近百万人的大迁徙,在唐军的护送下,有条不紊地向阴山以南的预定地点转移。

近百万人畜的洪流——在秋日的草原上如一条蜿蜒的长河,缓缓流淌。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骑在瘦骨嶙峋的老马上,怀里抱着一只羊羔——那是她全部的家当。有年轻的母亲,背上裹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手里牵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她的丈夫骑着马走在前面,腰间挎着弯刀,不时回头看看妻儿跟上了没有。有成群的半大孩子,赶着牛羊在队伍两侧跑来跑去——他们还不懂得这次迁徙的意义——只当是一场大搬家。

牛羊的叫声、孩子的哭声、车轮碾过草地的吱呀声、牧民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支嘈杂而庞大的迁徙交响曲。

唐军的骑兵沿途护送——每隔十里设一处补给点,提供饮水和干粮。有受伤的牧民在补给点上接受唐军军医的包扎——那些牧民看着唐军军医为自己处理伤口时,眼中满是惊异和感激——他们在草原上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外族人如此善待自己。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

一个部族——百万余人——拖家带口、赶着牛羊、顶着秋风——从草原深处走到阴山以南——投奔大唐。

这不仅仅是一次迁徙——更是一次归附。从此以后——这百万余人便是大唐的子民。大唐的北疆——多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唐俭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他初到契苾部时,心里还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是被奉为上宾还是被软禁。那时候——他一个人在草原上,消息送不出去,朝廷不知道他的处境,他也不知道朝廷的动向。

如今——他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契苾何力走到一处高坡上——望着这一切——眼中满是感慨。

唐俭走到他身旁。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人畜长河。

“唐公——”契苾何力低声道,“何力在草原上挣扎了半辈子——从今日起——何力和数十万部众——终于有了归宿。”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激动。

唐俭拍了拍他的肩膀——

“契苾酋长——从今日起——你便是大唐的凉州郡王。这数十万部众——也是大唐的子民了。陛下不会亏待他们——大唐也不会亏待他们。”

契苾何力深吸一口气——朝南方长安的方向抱拳深深一揖。

“何力——谢天子知遇之恩。”

他没有再说话——但唐俭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然。

远处——李绩的中军大帐已经扎好。十万唐军和铁勒南部五部的数万铁骑——在阴山以南的草场上连营数十里,旌旗如云。唐军的赤色旗帜与铁勒五部的部落旗帜交错林立——在秋日的夕阳下猎猎飘扬——如同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

经此一役——铁勒南部五部近百万部众成功归唐。大唐北疆——多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

同一时间。数百里之外。颉利王庭。

颉利收到了前线的战报。

牙帐内——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将帐内照得通亮。颉利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捏着战报——面无表情。

帐内所有人都知道——可汗没有表情的时候,往往比发怒的时候更可怕。

战报很长——但核心只有几条。

十万狼骑伏兵重创铁勒北部联军。夷男的杂牌联军几乎全军覆没——铁薛延陀嫡系精骑死伤近半——夷男率残部向草原东北方向逃遁。

这一条——颉利看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但下一条——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契苾何力率南部五部联军趁乱南逃——未进入伏击圈。契苾部大营已空——部众、牛羊、辎重全部提前转移。契苾何力率数万铁骑与十万唐军在阴山以南汇合——铁勒南部五部近百万部众归降大唐。

颉利将战报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帐下站着两员大将——阿史那社尔氽和阿史那思摩。两人方才从战场归来——甲胄上还带着血迹,风尘仆仆。

“可汗——”阿史那社尔氽一步跨出,单膝跪地,“末将请命——率本部精骑追击契苾何力!趁他与唐军立足未稳之际——一举歼之!”

颉利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战报上。

阿史那思摩在旁道:“可汗——那夷男呢?要不要趁胜追击——一举灭了薛延陀?夷男此战损失惨重——八万嫡系只剩不到五万——此刻正是穷追猛打的好时机。”

颉利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不必了。”

阿史那社尔氽抬起头——“可汗?”

“唐军十万精锐在阴山接应——你去追契苾何力——就是跟唐军正面开战。”颉利的声音很平静,“眼下——还不是跟大唐全面开战的时候。”

他看向阿史那思摩——

“夷男虽然损失惨重——但薛延陀底蕴还在。穷寇莫追——何况——本汗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两员大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颉利没有解释。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张巨大的草原地图前。

这张地图——他看过无数次。东方是铁勒诸部、契丹、奚族——西方是昭武九姓、大食、更遥远的未知世界——南方是大唐——北方是茫茫雪原。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西方。

手指在西方的位置缓缓划过——从昭武九姓的撒马尔罕,到大食的巴格达,再到更远处——那些连地图上都未曾标注的土地。

“王煜东——已经去了快两个月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帐内两员大将听到了这个名字——同时一凛。

王煜东——颉利的头号鹰犬,狼卫之主。此人阴狠毒辣,手段高明——是颉利麾下最得力的暗探头子。两个月前——他奉颉利密令悄然离开草原——去向不明。

除了颉利本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若他此行成功——”颉利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帐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本汗就不再需要在这草原上跟夷男和契苾何力纠缠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冷厉。

“传令——大军休整十日。”

“十日之后——本汗要亲率中军西进。”

阿史那社尔氽和阿史那思摩同时一惊——“可汗——西进?”

“对。”颉利走到案前坐下,端起一碗马奶酒,缓缓喝了一口,“此战——重创夷男,契苾何力降唐——草原南部已无大患。本汗趁此喘息之机——先办西边的事。”

阿史那思摩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可汗——末将斗胆问一句。西边的事——若是成了——对咱们眼下的大局有何裨益?眼下夷男虽败未灭,契苾何力降唐——大唐已深度介入草原。此时大军西进——草原空虚——万一夷男卷土重来,或大唐趁虚而入……”

颉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思摩——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颉利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夷男此战折损过半——三年之内翻不起浪。大唐——李世民刚登基不久,内部尚未完全稳固——他接手契苾何力的百万部众,光安顿就需要一年半载—。”

他站起身来——目光投向西方。

“而西边——昭武九姓之地,物产丰饶,商路通达。若本汗拿下昭武九姓——便有了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源。到时候——本汗再回头收拾草原——收拾大唐——便是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

“等西边的事办成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再跟大唐——算总账。”

帐内一片寂静。

阿史那社尔氽和阿史那思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可汗要西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汗在西边有更大的图谋——一个比统一草原更大的图谋。

而那个图谋——与王煜东这两个月的秘密任务有关。

但可汗不肯说——他们也不敢问。

“是!”两人齐声应道。

颉利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帐内只剩下颉利一人。

他站在地图前——背影如铁。

帐外——草原上的秋风呜呜地吹着。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那是大军在休整。

颉利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草原划向西方——划过昭武九姓——划过大食——一直划到地图的边缘。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李世民——你以为赢了这一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地图另一端的那个人说话。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端起马奶酒碗——将碗中剩酒一饮而尽。

碗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颉利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移动——而是重重地点在了西方某个位置上。

“王煜东——”他的声音低沉——“别让本汗失望。”

帐外——秋风渐紧。

草原上——短暂的宁静降临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片宁静之下——暗流涌动。

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