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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两百七十四章 草原三雄决战将临(中)!

契苾部。王帐。

十月一日。入夜。

唐俭掀帘而入的时候,契苾何力、姑臧继明、契苾沙门三人已经等在帐内。帐帘落下之后,唐俭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帐外没有旁人——才在矮案前坐下。

他的神情与方才在契苾何力面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判若两人。

“契苾酋长——老夫今日不卖关子了。”

唐俭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帐内三人的精神同时一振。

契苾何力往前倾了倾身子:“唐公请讲。”

唐俭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在案上展开——上面是他这几日密密绘制的草原东部兵力部署草图。

“先说一件事。”唐俭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夫身后——有一千名金衣卫。”

帐内三人同时一愣。

契苾何力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千名金衣卫?”

“对。”唐俭点头,“九月中旬从长安出发,经云州入草原。一千人化整为零,分散潜入各部落。不仅如此——他们还带了电报机。通过云州和太原两座中继站,可以直接和长安联系。”

契苾何力、姑臧继明、契苾沙门三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

电报机!

契苾何力之前听说过电报机——那是李泽轩工坊造出来的国之重器,能隔着数百里传递消息。大唐在太原和云州各设了一座电报中继站——这件事他在唐俭口中听说过。

但他万万没想到——金衣卫竟然把电报机带到了草原上!

“唐公——您是说……”契苾何力的声音有些发紧,“咱们随时能跟长安联系?”

“不错。”唐俭道,“老夫这几日之所以说'自有妙计'——就是因为这妙计不是老夫一个人的计策,而是老夫身后这一千名金衣卫以及长安城里的陛下共同支撑起来的计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如今——老夫将此计和盘托出。但此事干系重大——三位听完之后,烂在肚子里,不得再对其他人提起。”

“唐公放心。”契苾何力立刻道,“老夫与继明、沙门三人知道便好——其余人等,一概不提。”

唐俭点了点头,开始说计。

“夷男要十月十日联手突袭颉利东部十余部落——这件事,咱们不但不能拒绝,还要答应得痛快。不但要答应——还要做得比夷男期待的更'诚心'。”

“什么意思?”契苾沙门忍不住问。

“意思是——咱们要大张旗鼓地动员兵马。”唐俭道,“调动兵马、筹备粮草、整顿军械——动静越大越好。不仅让夷男看到咱们的'诚意',还要将行军计划告知我们联盟各部落的首领、中层将领,让他们都知道——十月十日,要大举出击。”

契苾何力皱眉道:“唐公是要——故意走漏风声?”

“正是。”唐俭微微一笑,“契苾酋长一语中的。颉利在铁勒诸部里安插了不少狼卫暗桩,咱们大张旗鼓地调动兵马,消息必然会传到狼卫暗桩耳朵里——再由暗桩传给颉利。”

“颉利得知铁勒联军要大规模突袭他的东部部落——他会怎么做?”

契苾何力接过话头:“颉利此人骁勇善战、刚愎自用——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会设伏。”

“对!”唐俭一拍案,“颉利一定会设伏。他会提前在东部十余部落附近埋伏大军——等铁勒联军钻进口袋之后,一网打尽。”

帐内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唐俭继续道:“但颉利不知道的是——老夫身后有金衣卫。金衣卫的暗线已经探到了颉利王庭外围。十月十日之前,金衣卫一定能摸清颉利伏兵的位置——有多少人、埋伏在哪里、从哪个方向包抄。”

“然后呢?”契苾何力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然后——老夫会通过金衣卫电报,将颉利伏兵的情报和咱们的计划一同发回长安。请陛下下旨——令李绩率大军在十月九日傍晚启程,轻装简从入草原,在阴山以南潜伏接应。”

帐内一片寂静。

契苾何力瞪大了眼睛,看着唐俭——他终于明白唐俭的妙计是什么了。

“唐公的意思是——咱们假装钻进颉利的包围圈,实则是……”

“实则是——借颉利和夷男互相牵制的机会,趁乱南撤。”唐俭的目光锐利如刀,“十月十日当天——契苾酋长控制行军路线,不要真的钻进颉利的包围圈。等夷男的大军进了包围圈——不管颉利是否发动伏击——契苾酋长立刻后军变前军,率部南撤。”

“到时候——夷男和颉利打成一团,两方都被对方缠住,谁也没有余力第一时间追击咱们。契苾酋长就有足够的时间——率部南下阴山,与李绩的大军汇合。”

“与此同时——继明在大军出征之前,就组织部众带着牛羊辎重提前南迁。等契苾酋长的大军撤到阴山——继明带领的部众也到了。百万人畜——安全汇合。”

“有李绩大军在阴山接应——即便颉利或夷男追来——也且战且退,能带大多数部众出草原,投奔大唐!”

唐俭说完,端起奶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帐内沉默了良久。

契苾何力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脑海中正在飞速盘算着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计划的关键在于——时间差。

颉利设伏需要时间——调兵、埋伏、等待。而金衣卫摸清伏兵位置也需要时间。但如果金衣卫的暗线真的已经探到了颉利王庭外围——在十月十日之前摸清伏兵位置,是完全有可能的。

更关键的是——电报机。

消息从草原传到长安,再从长安传到草原——如果真有电报机,一两日即可。这意味着——长安的决策可以实时传到草原,草原的情报也可以实时传到长安。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以前从草原送一封信到长安,快马也要一个月。等信到了长安,黄花菜都凉了。

但电报机——把一个月压缩成了一两天。

契苾何力看向唐俭,眼中满是震撼。

“唐公——此计若成——何力与数十万部众,便是大唐的人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激动。

唐俭放下奶茶碗,正色道:“契苾酋长——老夫既然敢说这个计策,就有八成把握。剩下两成——看天意。但老夫可以向酋长保证——老夫身后那一千名金衣卫、长安城里的陛下、云州边境那十万大军——都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酋长只需做三件事——第一,大张旗鼓地为十月十日出兵做准备,让消息传到狼卫暗桩耳朵里;第二,暗中让继明组织部众南迁;第三,十月十日当天——听老夫指挥,控制行军路线,后军变前军南撤。”

“这三件事——酋长能做到吗?”

契苾何力站起身来,朝唐俭深深一揖。

“唐公——何力能做到。”

唐俭也站起身来,扶住契苾何力的手臂。

“好。那老夫今夜就通过金衣卫电报——将此计发回长安。请天子定夺。”

契苾沙门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痛快!这才是真正的妙计!夷男那个狗东西想拿咱们当炮灰——他做梦!到十月十日那天——让他自己去跟颉利咬!咱们拍屁股走人!”

姑臧继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中也闪着光。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部众南迁需要多少牲畜驮运、走哪条路线最隐蔽、如何不让夷男的探子发现……这些事,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章程。

“酋长——属下今夜就开始安排。”姑臧继明拱手道。

“好。”契苾何力点头,“继明——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切记——一切暗中行事。表面上,咱们是在为十月十日出兵做准备。”

“属下明白。”

唐俭看着帐内三人各司其职、迅速行动起来,嘴角微微勾了勾。

他端起奶茶碗,将碗中剩茶一饮而尽。

“契苾酋长——等到了长安——老夫请你喝真正的茶。草原上的奶茶——老夫喝了几个月,实在喝腻了。”

契苾何力忍不住笑了。

“好!”

两人相视一笑。

帐外,草原上的夜风呜呜地吹着。但帐内——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正在升起。

唐俭掀帘而出,快步走向自己在契苾部的帐篷。在那里——金衣卫的联络人“沈大夫”正在等他。

他要写两封信。

第一封——通过金衣卫电报发回长安,由金衣卫情报部主事李恪转呈李二。

第二封——留给凌霄副指挥使,请金衣卫在十月十日之前摸清颉利伏兵位置。

夜色深沉,草原上的星光冷冽而明亮。

唐俭走在营盘的小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一个多月了。

他在契苾部待了一个多月了——孤军奋战,消息送不出去,不知道朝廷的动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如今——他身后有一千名金衣卫,有一台电报机,有无数唐军。

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

十月二日。颉利王庭。

牙帐内,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将帐内照得通亮。

颉利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捏着一张羊皮纸——那是狼卫暗桩冒死送出来的情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帐内所有人都知道——可汗没有表情的时候,往往比发怒的时候更可怕。

情报很短——铁勒十部联军将于十月十日对颉利东部百里之外的十余个部落发动大规模突袭。夷男率北部联军主攻,契苾何力率南部五部策应。

颉利将羊皮纸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十月十日——十余个部落——一锅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夷男好大的胃口。”

帐下站着两员大将。

左边那个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如铜钟,一脸虬髯——正是颉利手下大将阿史那社尔氽。此人骁勇善战,之前曾率五万狼骑精锐入大唐边境,追杀过巫劫。他是颉利麾下最能打的猛将。

右边那个年约五旬,身材颀长,面容清癯,两鬓微霜——正是阿史那思摩。此人是东突厥贵族,阿史那咄六设之子,曾担任过东突厥可汗后让位。他在突厥诸部中威望极高,是颉利麾下既能在战场上领兵、又能在部族间斡旋的难得人才。

两人垂手而立,等颉利示下。

颉利沉默了良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夷男——你以为本汗看不穿你那点心思?”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张巨大的草原地图前,手指在东部十余个部落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十余个部落——散布在方圆百里的草场上。你铁勒联军要'一锅端'——兵力必然分散。这正是本汗等了许久的机会。”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阿史那社尔氽身上。

“社尔氽。”

“末将在!”阿史那社尔氽一步跨出,单膝跪地。

“本汗给你五万狼骑精锐——全部是嫡系。你率部提前三天出发,十月七日之前,在东部十余部落外围三十里处埋伏。不许生火,不许扎帐,不许派出斥候——就藏在草场北面的那片矮丘后面。等铁勒联军分散劫掠各部落的时候——你从北面杀出来,直插他们的腰腹。”

“是!”阿史那社尔氽领命。

颉利的目光转向阿史那思摩。

“思摩。”

“末将在。”阿史那思摩拱手。

“本汗再给你五万狼骑精锐——化整为零,提前分散潜入东部那十余个部落里。不要穿甲,不要带旗号——扮成牧民、商人、马夫——混进去。等铁勒联军到了——社尔氽从外面杀进来,你从里面杀出来。里应外合——把铁勒联军一口吞掉。”

“是!”阿史那思摩领命。

颉利走到案前,端起一碗马奶酒,缓缓喝了一口。

“铁勒十部——控弦四十余万。但真正能打的——不过十五万。夷男的薛延陀嫡系八万,契苾何力的南部五部七万。其余的——都是乌合之众。”

“本汗用十万精锐设伏——足以将铁勒联军的主力一战歼灭。只要灭了夷男和契苾何力的嫡系——铁勒十部就是一盘散沙。到那时候——草原上还有谁是本汗的对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本汗原本打算晚些再收拾这群铁勒部落——有些事还在筹谋之中。但既然夷男主动送上门来——本汗就不客气了。一战定乾坤——统一草原!”

阿史那社尔氽和阿史那思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十万狼骑精锐——这几乎是颉利能调动的嫡系精锐的三分之一。此战若胜,铁勒十部覆灭,颉利一统草原。此战若败——颉利的嫡系精锐元气大伤。

这是一场豪赌。

但颉利从来不缺赌性——他这辈子打的每一场仗,都是豪赌。

颉利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帐内只剩下颉利一人。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铁勒十部的位置上缓缓划过。

“夷男——契苾何力——”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们以为——铁勒十部联手就能跟本汗掰手腕?本汗倒要看看——十月十日那天,你们怎么死。”

他端起马奶酒碗,将碗中剩酒一饮而尽。

…………………………

同一日。薛延陀部。

夷男在自己的王帐内,面前摊着一张草原东部的地图。

咄摩支站在他身侧。

“叔叔——契苾何力那边已经大张旗鼓地动员兵马了。消息已经传遍了铁勒南部联盟——各部落都在为十月十日出兵做准备。”

咄摩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看来何力这次是上了咱们的船了。”

夷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东部十余个部落的位置。

“何力这个人——本汗还是了解的。他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要么是真的被本汗逼得没办法了,要么是……”

他没有说下去。

咄摩支问:“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他另有打算。”夷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本汗暂时想不出他能有什么打算。他的南部五部加起来不过七万控弦——本汗的薛延陀嫡系就有八万。他翻不了天。”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走了两步。

“不管何力心里怎么想——十月十日这一天,他必须出兵。他只要出了兵——就上了本汗的船。到时候——”

夷男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若是颉利不派大军来援——那铁勒联军就轻松拿下东部十余部落,本汗的声望大涨。若是颉利派大军来援——”

他冷笑了一声。

“本汗就假装不敌,率薛延陀嫡系后撤。到时候——颉利的大军必然扑向离他最近的铁勒联军。谁离他最近?契苾何力的南部五部。”

“让契苾何力去挡颉利的刀。等他们两败俱伤——本汗再杀个回马枪。到时候——契苾何力损失惨重,颉利也折了几分元气。本汗——坐收渔翁之利。”

咄摩支听得连连点头。

“叔叔高明!”

夷男摆了摆手。

“高明不高明——得看十月十日那天打成什么样。不过有一件事——本汗要提醒你。”

“叔叔请讲。”

“契苾何力若是在战场上折损了兵力——他事后一定会想办法找补。他最可能做的事——就是率部南迁,投奔大唐。”

夷男的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本汗要你在十月十日那天,带三千精骑盯着契苾部的后路。一旦契苾何力有南撤的迹象——立刻截住。”

“是!”咄摩支领命。

夷男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南方的夜空。

“何力——你以为本汗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本汗给你一个机会——十月十日,你若老老实实跟本汗打——本汗饶你一命。你若敢耍花招——”

他松开帐帘,转身回到案前。

“那就别怪本汗不念旧情了。”

帐内,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地图上,东部十余个部落的位置被夷男用炭笔圈了起来——那是一片方圆百里的草场。

十月十日——三雄决战。

三方各有算盘——颉利要一战定乾坤,夷男要坐收渔翁之利,契苾何力要趁乱南撤。

而在这三方之上——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草原上——风暴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