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衣卫衙署。
李泽轩将轧花机的三张图纸卷好用蜡封好，交给三宝。“送到工坊，交给阎少宁。告诉他——五日之内，至少生产两百台。“
虽然工坊最近在忙着改良初代机床以及研发手榴弹，但如今工坊的规模已经远非一年前所能相比，腾出一部分人手临时去造轧花机完全不会影响正事。
三宝接过图纸，“是！少爷！“
说罢，抱紧图纸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安排完轧花机的事，李泽轩翻身上马朝着皇城的方向驰去。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皇宫。
李二刚批完上午的折子，正端着一碗热茶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听赵松通报永安侯求见，他把茶碗搁在案上道了声宣。
李泽轩大步走进殿中，行过礼之后开门见山。“陛下——蓝田县的棉花，也就是白叠子熟了。“
李二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碗看着李泽轩，目光里浮起一抹明显的兴趣。“就是你年初让冯志华从南洋弄回来的那种白叠子种子？种了多少？收成如何？“
“将近五万亩。今年四月份冯志华用玻璃器皿从南洋换回了将近五万斤棉花种子——原本臣只打算换一万斤，但南洋那边琉璃器物是稀罕物件，价格翻了五倍。冯志华便把近五万斤种子全运回来了。臣将这些种子全部免费发放给了蓝田县在册农户，加上营养钵育苗技术，每家每户都种了三四亩。如今棉桃全部成熟，何县令昨日亲自来报——预计全县能收四百余万斤棉花。“
“四百余万斤！“李二从龙椅上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里精光闪烁。
李泽轩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此行最核心的目的。“陛下，大唐北伐在即。往年的冬天您比臣更清楚——最近几年冬天越来越冷，去年关中的冻饿而死之人数以千计。而北方草原只会比中原更加寒冷。臣请陛下下旨——由户部收购蓝田县的棉花，为北征四十五万将士提前缝制棉衣棉甲。“
李泽轩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但他的胸腔里翻涌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情绪。
他想起了前世在历史书上读到过的一场战争——那个刚刚成立的新中国，那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士兵，穿着单薄的胶鞋和一层夹了碎棉絮的薄棉衣，跨过鸭绿江，去对抗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的飞机、坦克和燃烧弹。
那年冬天，长津湖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四十度。米国军士兵穿着鸭绒睡袋和防寒靴，而中国的志愿军战士穿着南方的薄棉衣趴在雪地里，整个连队一百多号人以战斗姿态冻成了冰雕，至死保持着瞄准的姿势。
他们不是死在敌人的枪炮下——他们是活活冻死的！
李二很少看见李泽轩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深、更重的东西，像是在回忆一件遥远的、跟自己有关却又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事。
冷兵器时代的草原冬天同样能冻死人。往年边境戍卒冻掉手指脚趾的事每年冬天都有数百上千起上报——那些伤兵的手指冻得像黑炭，军医只能用锯子一节一节地锯掉。
去年云州边境有一个哨站的戍卒们在暴风雪中守了三天三夜，等换岗的人赶到时发现整个哨站无人应答——推开门的瞬间，几名将士围着早已熄灭的炉火紧紧抱成一团，全都冻僵了。
李泽轩抬起头来看着李二，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下去了许多。“陛下，现在我们有了棉花。四百万斤棉花——臣不想让任何一个大唐将士再冻死在战场上。哪怕只有一个冬天，哪怕只让一个人多一件棉衣——这四万亩棉花，值了。“
李二把茶碗搁在案上，看了李泽轩好一会儿，然后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但他走过来的步伐里带着一种这个铁血帝王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来的东西。
李二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棉花是好东西——白叠子，柔软白叠，这玩意以前长安城里有西域胡商贩卖，一小朵就要十几文钱，只有富贵人家才买得起几朵塞进香囊里当稀罕物件。普通百姓冬天穿的是什么？是麻衣。麻布又硬又扎，保暖效果极差——风一吹就透。
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能在麻衣里面塞一层芦花或者碎麻絮，但那东西穿不了几天就结成硬块，根本挡不住北方的严寒。至于军中将士——府兵的冬装更简陋，一层单薄的麻布夹袄里面填的是压碎了的麻絮和干草，在关中的冬天还能勉强扛住，拉到草原上根本撑不过一夜。
李泽轩见李二沉默不语，知道他是在算账，便主动把账摊开了。“陛下，蓝田县今年棉花总产量大约在一千百万斤左右。去掉棉籽之后，能用的棉絮大约三四百万斤。给四十五万将士每人缝制一套棉衣棉甲，大约需要两百万斤。朝廷不必全部收购——只收购两百万斤便足够。“
“两百万斤。“李二终于开口了，“按市价——长安城里白叠子十几文钱才一朵，两百万斤棉花——朝廷一时半会还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陛下，不是十几文钱一朵。“李泽轩摇了摇头，“之前之所以那么贵，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西域胡商一年只能运几百斤白叠子进长安，价格当然高得离谱。如今蓝田县自己种了将近五万亩，产量翻了上万倍，价格自然不能按当年的来算。臣建议——每斤去籽棉花按两百文收购。两百万斤，总共四十万贯。“
“四十万贯。“李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四十万贯不是一个小数目，但相比于一场北伐的总开销——光是三十万贯的军费国债和后续的粮草转运就远超这个数——四十万贯给四十五万人穿暖一个冬天，值。
“而且——“李泽轩又说了一句让李二彻底放下顾虑的话，“这四十万贯不需要朝廷全部承担。蓝田县县衙愿意以庄户们未来几年的税赋分担一半的成本。“
李二的目光骤然一凝。他看着李泽轩，半晌没有说话。他知道蓝田县是李泽轩的封地——封地内的税赋按律不需要上缴朝廷，而是归封主所有。李泽轩这是在拿自己的钱替朝廷垫军费。他靠在龙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比平时慢了许多的语调开了口。
“李泽轩——你是永安侯，也是朕的臣子。这两百万斤棉花，是你封地上的收成，是你的庄户们一整年的心血。你拿这些棉花替朕的将士缝棉衣——“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欣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朕记住了。等北征回来，那些将士也应该记住——他们身上穿的棉衣，是你蓝田县的庄户一亩一亩种出来的。“
“陛下言重了。将士们在前面抛头颅洒热血，后方的人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臣分内的事，相信蓝田县的百姓知道他们所种的棉花，会成为将士们身上的衣甲，肯定也会感到无比荣耀！“
李二摆了摆手，让赵松拟旨。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着户部即日起从蓝田县采购去籽棉花二百万斤，每斤收购价两百文；蓝田县县衙以庄户未来数年税赋分担采购费用的半数；所购棉花全部发往军器监制作棉衣棉甲，优先装备此番北征将士。
圣旨拟完，李二盖上玉玺，赵松捧着圣旨退了出去。李泽轩正要告退，李二忽然又叫住了他。
“对了——你那手榴弹的进度如何了？“
“一切顺利。“李泽轩拱手道，“初代机床量产引信接口没有问题，铸铁外壳也在用水力冲压机床加速生产。再有几天就能看到第一批成品。“
“好。“李二点了点头，“你去吧。“
李泽轩退出甘露殿，在宫门外翻身上马，朝蓝田县的方向驰去。
…………………………
蓝田县。
九月的关中平原，天高云淡。
皇帝的圣旨很快下发到蓝田县。
蓝田县。韩家庄。
田间地头白茫茫一片——熟透的棉桃裂开了嘴，雪白的棉絮从壳里翻出来，一簇一簇挂在枝头上，远远望过去像是下了一层薄雪。
庄户们全家老小都下地了。
男人们腰间系着布袋，弯着腰在棉花地里一行一行地走，见到裂开的棉桃就伸手把棉絮摘下来塞进布袋里；女人们蹲在地头，把刚摘下来的棉花铺在竹席上晾晒；半大的孩子们也没闲着，捧着小竹筐在田埂上捡拾掉落在地上的零星棉絮——一朵都舍不得丢。
胡汉云站在自家地头上，一身粗布短褐，满脸的胡须上沾了不少白色棉絮，活像个刚从雪地里打滚回来的野人。他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缝，望着自家那三亩白茫茫的棉花田，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胡！今年这收成，怕是要过个肥年啊！“
旁边地里，一个同村的庄户直起腰来喊道。
“哈哈哈！那还用说？“胡汉云一拍大腿，嗓门大得半个庄子都能听见，“老哥你瞅瞅这棉桃——一个比一个肥！往年咱蓝田县的庄户们到了冬天，一家老小缩在茅草屋里冻得直哆嗦，过年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就算好日子了！今年？嘿嘿，光这几亩棉花卖出去，老胡我就能给家里的婆娘扯两匹好布做新衣裳，再割十来斤肉，过个肥得流油的年！“
周围的庄户们都笑了起来，田间地头一片欢声笑语。
“老胡！“
旁边地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直起腰来——是韩家庄的庄户韩大壮。这汉子平日里话不多，但干活是一把好手，家里种了四亩棉花，是韩家庄种得最多的。
“大壮，你家那四亩收得咋样了？“胡汉云冲他喊道。
韩大壮抹了把汗，咧嘴一笑。“收了一半了！老胡，今年这棉花长得忒好——俺家婆娘说，光这一茬棉花卖出去，今年能给家里添头牛！“
“哈哈哈！添头牛！“胡汉云大笑，“你韩大壮家那头老黄牛还没老呢，又想添一头？“
“老黄牛拉犁还行，拉车就费劲了！添头年轻的，正好搭个伴儿！“
周围的庄户们都笑了起来。
笑过一阵，韩大壮忽然叹了口气，望向韩家庄东头那间空着的院子——那是韩天虎的家。
“说起来，韩里正要是在家，看到今年这收成，怕是比谁都高兴。“
胡汉云闻言，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韩天虎——韩家庄的里正，蓝田县侯爷的老丈人。这汉子大半辈子都在蓝田县，前几年被李泽轩安排去岚州宜芳县打理那边的三个庄子。后来太原危局的时候，韩天虎恰好截获了赵德言传给颉利的飞鸽传信，立了大功。但这位老兵没有回蓝田县享福——白登山上有当年战死的数千大唐英烈的陵墓，之前无人祭扫，韩天虎这个老兵自愿留在宜芳县，给英烈们守灵。
“韩里正是个义气人。“韩大壮感慨道，“当年在军中的时候就是个硬汉子，如今给英烈守灵——也是条汉子该干的事！“
“可不是！“胡汉云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庄子口传来一阵锣声——那是何县令派下来传话的衙役到了。
庄户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拢过去。
那衙役站在庄子口的老槐树下，手里举着一卷黄绫，高声喊道：“蓝田县何县令传朝廷圣旨——陛下有旨！蓝田县棉花丰收，朝廷愿以两百文一斤之价，收购百姓手中棉花两百万斤，用以给北伐将士缝制棉衣棉甲！其中有一半会用你们未来几年的田税抵扣！愿卖者卖，不愿卖者绝不强求！另外，侯爷已让工坊造了一批去棉籽的轧花机，不日将送到各个庄子，免费供百姓使用！“
衙役话音刚落，庄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两百文一斤？！“
“我的老天爷！一朵白叠子花在西市都要三五十文，一斤皮棉少说三四千文——现在两百文一斤，这也太便宜了吧？“
“便宜啥？咱们的棉花种子是侯爷免费发的，地是侯爷修的水渠浇的，这价钱对咱来说已经是赚大发了！“
庄户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但很快，话题就从价钱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北伐。
棉衣。
将士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庄户忽然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朝廷要拿咱种的棉花给北伐的将士们做棉衣？是真的吗？“
衙役点了点头。“千真万确！陛下亲口下的旨意！“
老庄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好啊！“他颤巍巍地举起拳头，“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受够了突厥人的窝囊气！贞观元年那年冬天，老汉的大儿子就是在云州边境当兵被冻伤的——手指头冻掉了三根，终身废人！要是那时候有棉衣穿，俺家大郎怎么会——“
老人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周围的庄户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蓝田县的百姓们虽然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但谁家没有亲戚邻里在军中服役的？北边的突厥人年年南下劫掠，边境上的百姓和将士们受了多少苦，蓝田县的庄户们虽然离得远，但心里头清楚得很。
胡汉云率先开了口，嗓门比刚才更大了几分。
“衙役大哥！俺老胡家的棉花——全卖给朝廷！一文钱都不要！“
“对！不要钱！“
“俺家的也白送！“
“突厥人要是敢南下，俺们的棉花就给将士们穿上，让他们暖暖和和地上阵杀敌！“
庄户们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衙役连忙摆手。“各位乡亲！陛下有旨——庄户们如果不愿意卖，朝廷绝不强求；但如果愿意卖，朝廷必须按两百文一斤付钱，一文都不能少！这是陛下和侯爷给百姓们的体面，不能坏了规矩！“
胡汉云还想说什么，旁边的韩大壮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老胡，衙役大哥说得对。侯爷和陛下既然定了这个价钱，就是不想让百姓们吃亏。咱们要是白送，反而让侯爷难做——别的县要是知道了，还以为侯爷仗着权势强要百姓的棉花呢。“
胡汉云愣了一下，随即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嘿！大壮你说得对！是老胡想差了！行——那就按两百文一斤卖！但俺老胡今儿把话撂这儿——这钱俺拿了心里也踏实！因为俺知道，俺种的棉花，是要穿在北伐将士们身上的！突厥人要是敢来，俺的棉花就替俺上阵杀敌！“
“好！说得好！“
周围的庄户们纷纷叫好，田间地头又响起一片笑声和吆喝声。
胡汉云望着这一切，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韩里正不在家，但韩家庄的庄户们——没有一个怂的。
“走，大壮！“胡汉云一拍韩大壮的肩膀，“咱去梅村那边看看！刘里正前两天说，梅村那边收成比咱韩家庄还好——他家那几亩棉花，一棵棉桃结得比巴掌还大！“
“好！“
胡汉云和韩大壮并肩朝梅村走去。
一路上，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庄户们的笑声、吆喝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在秋日的阳光里荡漾开来。
到了梅村，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梅村里正刘青峰正坐在石墩上歇脚。这位早年考过秀才的老读书人，如今虽然还是一身布衣，但精神头比年轻时还足——毕竟这两年梅村的日子越过越好，他这个里正当得也舒心。
“哟，老胡！大壮！“
刘青峰一见两人，就笑着站了起来。
“刘里正，听说你家棉花收成不错？“胡汉云大嗓门先喊了起来。
刘青峰捋了捋下巴上那把花白的山羊胡，笑眯眯地道：“还行，还行。我家那两亩棉花，估摸着能收一百六七十斤皮棉。卖一百斤给朝廷，剩下的自家留点纺布做棉衣，今年这个冬天——总算不用再穿那硬邦邦的麻衣了！“
“刘里正，你可是读书人，算算账——今年咱们蓝田县这一茬棉花下来，各家各户能收入多少？“韩大壮问道。
刘青峰眯起眼睛，扳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按何县令报上来的数，全县四五万亩棉花，去籽后大约四百万斤皮棉。朝廷收两百万斤，按两百文一斤算——那就是四十万贯。这四十万贯分到全县一万两千户头上，平均每户能从朝廷这边拿到将近三十三贯。虽然这其中有一半是以将来的田税相抵，但总归也是落到大伙儿身上实打实的好处！另外，除却卖给朝廷的，剩下的还能卖给商户，那就能卖更多钱了！“
胡汉云和韩大壮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三十三贯。
这还只是卖给朝廷的那部分。
剩下的两百来万斤棉花，庄户们可以自己拿到市面上卖给商人——长安城里的布商、衣料商肯定会抢着收。市价少说也得五六百文一斤，平均每户还能再卖一百来斤，又是五六十贯。
加起来——每户今年光棉花这一项，就能收入将近一百贯！
“将近一百贯啊……“
胡汉云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做梦似的不真实感。
他胡汉云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年景一年也就攒下三五贯钱。一百贯——那是他干三十年都攒不下来的数。
“这还不算别的。“刘青峰继续说道，“今年有了棉花，各家各户冬天就不用再买麻絮填夹袄了——省下来的钱又是一笔。再说了，侯爷还让工坊造什么……轧花机？免费给咱们去棉籽，又省了多少功夫？“
“刘里正说得对。“韩大壮沉声说道。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韩家庄的方向，一排排新建的青砖瓦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那是这两年庄户们有钱之后陆续盖起来的。前几年韩家庄还是一片低矮的茅草屋，下雨漏水、刮风透风；如今家家户户都住上了瓦房，有些人家甚至还盖起了两层的小楼。
这都是侯爷来了之后才有的。
“侯爷对咱们蓝田县的恩情——“
韩大壮的声音有些发沉。
“咱们这辈子都还不完。“
刘青峰和胡汉云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刘青峰才开口道：“大壮说得是。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官老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像侯爷这样真心实意对百姓好的，只此一家。前些年侯爷没来的时候，百姓们过的什么日子？交完租子连口稀粥都喝不上。如今——“
他朝四周一指。
水泥路、水渠、工坊、学堂。
庄子里的孩子们——只要愿意读书的——都能进侯爷办的启蒙学堂念书，不收一文钱。
庄户们生病了——有侯爷请来的孙先生坐诊的大唐联合医馆，看病抓药只收成本价。
“刘里正！“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从村口传来。
三人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大汉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正是刘家庄的刘莽。
这汉子一身腱子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个直肠子的人。
“刘莽？你怎么跑到梅村来了？“胡汉云好奇地问道。
刘莽走到跟前，抹了一把汗。“刘二爷让我过来问问——咱们刘家庄的棉花收完了，想问问梅村这边收得怎么样。要是梅村人手不够，刘家庄可以派几个后生过来帮忙。“
刘青峰笑着摆手。“多谢刘二爷挂念。梅村这边人手够用，再有两三天就收完了。“
“那就好！“刘莽咧嘴一笑，“刘二爷说了——今年咱们蓝田县各个庄子都是大丰收，大家伙儿都是一个县的乡亲，互相帮衬着点是应该的。“
韩大壮点了点头。
刘家庄的刘二爷刘万山——那是个十里八乡都服气的老人。虽然不是里正，但刘家庄上上下下都听他的。这两年刘家庄的日子也越过越好，刘二爷没少操心。
“刘莽，回去替我谢谢你家刘二爷。“韩大壮说道，“就说韩某改日登门拜访。“
“成！“刘莽一口应下，又压低声音凑过来道，“对了，几位叔——我听说侯爷让工坊造了一种去棉籽的机器，叫什么轧花机？过几天就送到各个庄子了。免费的！“
“听说了！“胡汉云一拍大腿，“我正愁这棉花怎么去籽呢——一家三四亩棉花，要是一家老小蹲在院子里用手剥，剥到过年都剥不完。有了这机器，那可就省大劲了！“
刘青峰捋着胡子感叹道：“侯爷思虑周全，连去籽这种事都替咱们想到了。老朽有时候真想不通——侯爷年纪轻轻的，怎么脑子里装了那么多东西？水车、水泥路、大棚蔬菜、营养钵、轧花机……每一样都是闻所未闻的新鲜物件。“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胡汉云嘿嘿一笑，“侯爷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那是文曲星！不对，文曲星也不会造机器，侯爷应该是鲁班爷转世！“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秋日的阳光里荡开，和着田间地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李泽轩骑马经过梅村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胡汉云、韩大壮、刘青峰、刘莽几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说笑。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勒住马，在路边的柳树荫下看了一会儿。
庄户们的脸上都是笑。
那种笑不是逢场作戏的笑，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实实在在的笑。
李泽轩的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他穿越到大唐已经好几年了。
最初的时候，他只是想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后来开了奇趣阁、建了工坊、修了水泥路、推广了大棚蔬菜和曲辕犁——蓝田县的百姓们慢慢富了起来。
再后来，他办了书院、造了机床，现在在研发手榴弹——大唐的国力一点一点地强了起来。
如今。
棉花丰收了。
北伐将士们的棉衣有了着落。
蓝田县的庄户们今年能过个肥年。
这一切——
都是他一手一脚做出来的。
李泽轩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他抖了抖缰绳，策马朝云山别院的方向缓缓而去。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的终南山在蓝天下显得格外苍翠。
山脚下，蓝田县的田野里白茫茫一片——那是熟透了的棉花，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