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当日,晨光微熹。
三百名贡士统一着青色襕衫,站在宫门口集合。
殿试不淘汰考生,只排名次。
一甲赐进士及第,入翰林院任职,二甲赐进士出身,需要参加朝考,优异者选为庶吉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极少能入翰林院,大多外放地方,出任七八品知县。
无论名次如何,总归踏入仕途。
贡士们少了几分会试和乡试时的肃杀,三五成群,拱手攀谈,互相拉拢结交。
宫门大开,两名礼部官员过来列队,交代礼仪规矩和注意事项。
陆砚舟是会元,站在最前边,由礼部和鸿胪寺官员从掖门引到太和殿前的广场,文武百官已在丹陛两侧等着。
升殿仪式礼毕,贡士们有序进殿。
殿内恢弘大气,摆着一排排考案,每张考案上都备着笔墨纸砚,贡士们按考号入座。
邺帝端坐于上首的御座上,读卷官与监考官分列左右。
殿试不考八股文,只考一道时务策。
密封的考题打开,上方赫然写着: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
陆砚舟正襟危坐,清俊的眉眼盯着考题,陷入沉思。
题目看起来不难,却蕴含深意,远非寻常策问可比。
帝王之政,考的是对时局利弊的洞悉与救治策略,帝王之心,问的是对为君之道的体悟和民本的认知。
答卷的分寸极难拿捏,是一道考验功底与格局的题目。
若一味歌功颂德,流于表面,显得阿谀奉承,丢了风骨,若只知抨击时弊,逞一时口舌之快,很可能触怒天威。
真正高明的对策,既要领会圣意,又要务实直击利害。
片刻之后,陆砚舟提笔蘸墨,先打一篇草稿,方才落笔作答:
“臣对: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错综万机,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实心,而后可以淬励百工,振刷庶务,有以臻郅隆之理。”
邺帝神色肃穆,视线扫过殿内考生,有人额角沁汗,连擦都不敢抬手,有人神色如常,从容下笔。
满殿寂静,只听得见笔锋划过纸面留下的沙沙声。
邺帝起身离座,沿着考案缓步行走,目光从一张张考卷上掠过,停在陆砚舟身侧,双眼不禁发亮。
先是被陆砚舟的一手好字惊艳,细看策文更是心头一震。
落笔沉劲,字字切中时弊,无半句虚语,论理之外,又带着一股动人肺腑的恳切。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邺帝越看,眼里的赞赏之色越浓,就是苦了周遭考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邺帝若有所觉,不动声色的抬步继续向前走,考生们大大松了口气。
陆砚舟微微抬眸,继续答题:“臣闻:人君一天也,天有覆育之恩,而不能自理天下,故所寄其责者,付之人君。君有统理之权,而实有所承受。故所经其事者,法之昊天。”
……
殿试只考一天,日暮交卷。
次日,十名读卷官齐聚文华殿,围案而坐,批阅考卷。
每人三十卷,批阅完传给下一人,挨个轮一遍,又叫“转桌”。
读卷官批阅后,按圈、尖、点、直、叉五等打分,圈是最优,叉是最差,后边注上姓氏。
殿试跟会试不同,只糊名,不誊录,读卷官所见皆是考生原卷。
虽说科考统一用馆阁体,笔迹之间却存在细微差异,若对某人笔迹熟悉,认出来不算难事。
谁不想把自己的人往前排?
要说读卷官没一点私心,那是骗人的,好在读卷的人多,谁也不敢做得太出格,若策论实在拿不出手,纵有私交也不敢硬往前推,那样太扎眼,搞不好要掉乌纱帽的。
除此之外,第一轮评阅十分重要。
为了确保公平,有一条无形的约束,圈不见点,尖不见直,首个读卷官给了“圈”,后边的考官通常不会给出差两个档次的评分。
一来是打前人的脸,二来会启动核审,闹到上头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陆砚舟也算倒霉,考卷恰巧落在大理寺卿贺仁手中。
贺子衿和贺崇因为主使科举舞弊、私藏反诗,弄得抄家流放,差点影响到整个贺氏一族。
贺仁恨得牙痒痒,一心想弄死陆砚舟,怎么可能让他好过?
若能把他弄到三甲末流,外派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县令,天高皇帝远,有的是办法治他的罪。
贺仁拿起考卷,来来回回瞅了三遍,硬是没挑出一点毛病,策论过于精彩,直接打叉肯定不行,万一核审,没法解释。
沉吟半晌,郁闷的提笔落了个“点”,就是一般的意思。
下一个读卷人是礼部尚书,他看完考卷后微微拧眉,如此好的策论,按理说应该打个“圈”,偏偏打的是“点”,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一下猜出贺仁想压卷。
贺仁是太后的母族,在朝中势力庞大,若他的朱批是圈,就是不给贺仁面子。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实在不想跟贺家结怨。
礼部尚书提笔落了“尖”,意思是优良。
下一位读卷官是次辅杨阁老,年纪与范首辅相仿。
殿试当日,他在太和殿监考时,特意留意过陆砚舟,注意到邺帝在他身侧停留的时间最长,可见对他相当重视。
贺仁的压卷行为虽说不算太过,但也能看得出来,杨阁老不想趟浑水,反正礼部尚书打了“尖”,那他便给个“圈”,也合情合理。
下一个人是户部尚书,贺家的姻亲,毫无意外,他执笔落了个“尖”。
一轮下来,有人打“尖”,有人打“点”,只有五人给了“圈”。
卷子最后落到范首辅手里,他迟疑片刻,划了一个圈,写下自己的姓氏。
十人阅毕,陆砚舟的卷子最终得到六个圈,其实在一众考卷中已算不错,按例会被划入二甲。
但是,排名未进入前十,不会被呈到御前。
殿试后第三日,前十名的考卷整齐摆在皇案上。
邺帝逐个翻看,未见陆砚舟的卷子,脸色沉了下来。
张公公站立一旁,察觉到邺帝翻完卷子脸色不对,半个字不敢多问,悄悄往茶盏里续了一回热水,轻轻搁在案角,又退回原处。
邺帝把卷子往案上一搁,嗓音发沉:“张福,你说朕平日里是不是太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