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徽音只觉得他这番话又恶心又高高在上。
他像是站在制高点审判她,指责她做的全是错的。
什么咎由自取活该承受的代价,许承胤也不好好反思反思他的错。
定然是因为他对原主太坏了,所以原主才会找别的男人。
有句话不是说,在古代女子几乎没有底线的忍耐度下,外貌俊美条件优渥的男人还能被抛弃,足以见得他们有令人咋舌的缺点。
她不想再听他说这些难听的话,对回家的渴望已经超过了一切。
她保证自己打掉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好好养身体,尽量不给原主留下一个烂摊子。
半晌后她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挣扎,但更多的是坚定。
“让太医拿药来吧。”
许承胤面无表情的抬了抬下巴,他朝着殿外冷声道:“进来。”
守在偏殿的林太医听见传唤连忙提着药箱躬身进来。
他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黑褐色药汁,全程低着脑袋不敢抬头。
“殿下娘娘,这是臣配置的温和药汤,能最大程度减轻对娘娘的身体的损伤——”
他说到这顿了顿,声音压低:“只是娘娘本身体质亏虚,药效发挥多少,损伤多重臣不敢保证。”
“不管怎样我自己都认,劳烦太医了。”
她下定了决心,于是伸手就要去接那碗药。
只是手指刚碰到微凉的碗壁,手腕还没来得及用力,一道黑影忽然扫了过来。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黑褐色的药汁和碗一起摔得四分五裂,浓烈的药味瞬间弥漫整间屋子,蓝徽音脸色瞬间沉了上去,她不高兴地看着许承胤。
上一秒还出言嘲讽自己,巴不得立刻打掉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怎么现在又弄这出幺蛾子?
“你……”
她真的很生气,想掰开他的脑袋看看他在想什么。
许承胤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他盯着满地狼藉,忽然意识到一点被她忽略的东西。
他怒意未减:“太医说堕胎伤胞宫,会影响你日后有孕,你这么果断的喝药,是从未想过给我生孩子吗?”
这话问得突兀,好像他忽然可以忍受背叛,只为了那个还没出现的孩子。
林太医这会儿是真的不敢说话了。
他悄悄的放缓呼吸,头都不敢往上多抬一点。
听殿下这话的意思……
这孩子难不成不是殿下的?
这些主子的秘密可真多,可怜他们这些下人总是被迫知道深宫秘辛。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他刚刚当上太医院院判,还不想那么快被殿下记恨,落个灭口的下场。
殿内僵硬的气氛一时凝滞不下。
蓝徽音怒道:“许承胤,你到底想怎么样?”
“要打掉孩子的是你,现在打翻药的也是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什么?
她居然还好意思问自己把她当成什么?
这句话应该由他来问,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桃子忽然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满脸畏惧地道。
“殿下娘娘,太后宫里来人,说太后娘娘召见娘娘,叫娘娘即刻前往凤凰殿。”
听见桃子的话,两个人都愣住了。
蓝徽音前几日在御花园远远见过这位太后一眼。
二人也说了几句话,但太后当时看上去并不喜欢她,还夹枪带棒说了许多叫她难堪的话。
她私以为她们二人,并不是可以在一起说话的关系。
许承胤心头的疑问不比她少。
蓝徽音失忆之前母后跟她见过两次,但失忆之后二人从未说过话。
他并不想让她们两个人单独相处,正想找个理由推脱这次召见,可蓝徽音抢先开口。
“既然是太后娘娘召见,你快些过来伺候我更衣,我这就过去。”
她一秒都不想再和许承胤待在这间逼仄的殿里。
自从她怀孕以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刺。
要么猜忌她,要么折辱她。
和之前那个温柔体贴,事事迁就她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心里堵得厉害,跟他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很窒息。
许承胤听到她愿意主动去见太后,他眼神意味深长。
想到这些日子每每见到太后,她都对自己说尽难听的话。
许承胤提醒蓝徽音:“太后近来身子抱恙,她说的话你没必要往心里去,随便应付几句就可回来。”
蓝徽音撇了撇嘴。
太后身子抱恙说话不好听,可他这个人看着好好的说话也夹枪带棒。
说不定他还不如太后呢。
没接他的话,蓝徽音立刻叫桃子伺候她更衣。
桃子从衣箱里取出一件藕荷色的暗纹宫装。
样式素雅不张扬,正好适合太后私下召见她。
她又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上面簪了两只素银簪子,并未戴多余的珠翠,看着清爽端庄。
收拾妥当,蓝徽音跟着桃子去太后的凤凰殿。
凤凰殿的匾额金碧辉煌,上面的三个字苍劲有力。
走进去更是富贵得令人咋舌。
陈设奢华,地上铺着玉石砖光可鉴人。
梁上是百鸟朝凤的彩绘,精致夺目。
两旁陈列的各色古董珍玩件件价值连城。
连熏香炉都是纯金的,里面不知燃放着什么,叫人闻着格外的舒服。
她跟着桃子绕过屏风到了内殿。
软榻上斜坐着一位美妇人,正是太后陈含芙。
她今日穿着家常服饰,头发只用一根青色的束带系起。
且比起那日在御花园看到的雍容华贵模样,今日的她眉头紧锁,这会儿不住的伸手摁着太阳穴满脸愁容。
像是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叫她为之烦恼。
蓝徽音继续往前走,陈含芙听到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
看到来人是她心心念念的蓝徽音,她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她脸上露出真切的喜色,迫不及待从软榻上下来牵着蓝徽音的手。
“你昨天晚上做梦了是不是?”
她余光瞥到站在一旁的桃子身上,立刻叫她们都退下,整间宫殿只留她们二人面面相觑。
蓝徽音没懂太后的意思是什么?
自己昨晚做梦,跟她召见自己有关系吗?
太后看见了蓝徽音脸上的迷茫,她脸上的愁色又重了几分。
“我知道你一定也做梦了,昨夜子时我睡得好好的,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滋滋怪响,我知道那是电流声。”
电流声?
蓝徽音绷不住脸上的表情,她猛地抬眼看向陈含芙,试图证明她没有在跟自己开玩笑。
只有现代人才知道电流声,如果太后也知道……那是代表太后也是现代人吗?
陈含芙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她语速更快了些。
“那声音告诉我四个字:怀孕,生死。”
“我之前告诉过你,我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已经整整三十年,从太子妃到皇后,再到如今的太后,这三十年我第一次接收到家里边的信息,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想要回家的冲动已经克制不住了,陈含芙语无伦次地说:“这代表着我们可以从这里离开,所以你快告诉我,你的提示是什么?”
家乡不会只给她一个人提示,她们两个人要一起回去。
听到太后的话,蓝徽音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孤苦无依的穿越到这个时代,被困在这具身体里。
她只有在很难过的时候才会想回家的事,可是现在太后说……她们是同乡人,她们身上藏着同样的秘密。
这个认知太过震撼,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陈含芙见她久久沉默,她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几分不快。
“你难道是因为我在御花园对你态度不好,所以你要隐瞒我家乡给你的提示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给你道歉,我以为你跟我有着同样的想法,这宫里只有我们两个可以互相知道底细,只有我们两个才知道彼此有多么的寂寞可怜。”
陈含芙说了许多让她可以相信自己的话。
直到她慢慢意识到,蓝徽音并非是不想搭理自己,而是她眼睛发直,像是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对此一无所知。
陈含芙心里咯噔一下,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怎么?你……你没听见?
不可能啊,我觉得她不会只提示我一个人,而且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听出她话里的惶然无措,蓝徽音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发紧:“我听到了。”
“但是我是今天听到的,那个声音告诉我,想回家就不要怀孕。”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含芙皱紧眉头靠回软榻上,她手上套着一串佛珠,无意识地捻动。
“不一样……提示不一样。”
她低声自语:“但也有相似之处,起码都跟怀孕有关,可生死呢?是谁生谁死?”
她抬眼看向蓝徽音,想从她的脸上得到答案。
“你说,会不会是我们两个是外来的魂魄,占了这具身体却不属于这里。
如果我们在这个时代生下孩子、留下血脉,就会触发什么规则,所以才会有提示警告?”
话说出口,她自己又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对……不对,我们是魂穿,这具身体是这个国家土生土长的人,意识虽然是我们做主,可孩子是在这具身体里孕育长大,血脉也是与这个时代的人结合的,这跟我们本身没有关系吧?”
“再者说太子是我的孩子,当年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顺顺利利的什么怪事都没有,难道是我们想岔了?还是因为你来到了这里,所以它对我们有了提示。”
她越想越乱,百思不得其解。
三十年深宫生涯,多年的囚禁和压迫,她本来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一切,至少练就了波澜不惊的气度。
但此刻牵扯到回家,她难免失了沉稳。
蓝徽音站在一旁脑子也飞速运转。
既然太后怀过孕平安无事,那么这个提示应该跟自己有关。
自己现在身怀有孕,是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牵扯到了太多人?
原主的心上人,原主,自己,还有许承胤。
她沉默着摸肚子,怀孕两个月感受不到任何胎动,她的心又沉了下来。
既然是同盟,那么她得告诉太后自己怀孕的事。
或许能够从这位同乡前辈这里,得到有用的帮助。
思及此处她抬起头:“或许这次提示,是因为我怀孕了。”
“已经两个月,不确定是不是许承胤的孩子。”
“什么?!”
陈含芙猛地直起身眼睛瞪大,她手里的佛珠都差点没攥住。
她盯着蓝徽音的小腹像是要透过衣料看出个究竟:“你怀孕了?你怎么会怀孕呢!”
“不是许承胤的孩子,那就是你那个心上人的孩子,难道是要同时和好几个人有感情纠葛,才会得到家乡的提示?”
她嘴里喃喃着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
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她心里愈发烦躁。
她来回走了好几圈,脑子里乱糟糟的。
最后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蓝徽音,她神色郑重:“不管这提示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孩子你都不能生下来。”
她眉头紧锁,字字句句都带着过来人的考量与决断。
“第一,提示你的声音说想回家就不能怀孕,孩子生下来会成为你在这个世界最深的羁绊,如果你被激素控制舍不得离开,那你在现实世界的父母亲人怎么办?你真要一辈子活在这个封建王朝,被人控制被人欺辱?”
“第二,我的提示和你的相悖,我们不知道它会应验在谁的身上,但现在你怀孕了我们不得不深思熟虑,是孩子生下来你会死,还是孩子本身活不成?我们赌不起,也不能赌。”
“第三,就算我们都猜错了,我们没办法回去,可我是你的前车之鉴,许承胤能够一辈子宠爱你固然好,但有朝一日他变心,你和你的孩子在深宫无依无靠,他们有什么好日子过?你跟我不一样,我好歹还有一个丞相之女的身份,虽然这也是困住我的枷锁。”
陈含芙说的非常的诚恳。
她毕竟在这宫里生活了三十多年,封建王朝的日子比蓝徽音多过了三十多年。
那些失宠的妃嫔和孩子的下场,她比蓝徽音清楚得多。
她看着蓝徽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同为穿越者的共情:“听我一句劝,这孩子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