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好外衫,他又低头替她戴上腰间的玉饰。

  二人的身体贴得更近,呼吸交缠,分不清谁是谁的。

  蓝徽音觉得身子有些发热,她下意识地咬着唇瓣,视线跟随他的动作。

  一切穿戴整齐,他又将蓝徽音的手放进旁边的铜盆,飘着花瓣的水浸过她的手腕,分明干净没有脏污,但他洗得非常认真。

  蓝徽音心越跳越快,她从未跟一个男人这样亲近过,也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这样妥协的伺候过。

  此时,她竟生出了对面前男人的依赖,甚至放下心里所有的戒备,有了荒唐的念头。

  她以为他们二人是寻常的民间夫妻,晨起梳洗朝夕相对。

  他们二人之间没有身份的云泥之别,也没有权力的高低之分。

  他对自己这般好。

  记得她的衣食住行,日常起居,穿衣习惯。

  这样独一份的温柔,跟偏爱有什么分别?

  收拾妥当,蓝徽音不想立即赶路,她抓着许承胤宽大的手下意识的问道:“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吗?什么都好,我想要多多的了解你。”

  她的眼中带着好奇,带着几分对男人刚萌生出来的爱。

  “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和你的身份,对你其他的……都不了解。”

  “你在东宫是怎样的?你在宫里过得快乐吗?”

  许承胤想要抽手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女子,神色没什么变化。

  “并不快乐。”

  他开口声音平淡:“父皇母后感情淡薄,后宫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纷争从未断过。

  我自幼在宫里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步步都要算计,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处理政事以后更是有兄弟与我夺权,其中压力……不是几句话就能诉出的。”

  他的语气很缓,可是蓝徽音却能听出里面的沉重。

  是了,深宫长大的储君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哪会有轻松的日子呢?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心疼他,许承胤接着道。

  “正是因为幼时见过太多不好,所以我才希望你我二人能够心中只有彼此,我治理朝局,你安顿后宫,日后你再替我生个孩儿……”

  他伸手抚摸她平坦的小腹,双眸中尽是期待:“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和孩子过上宫闱倾轧的苦,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日日提心吊胆。”

  好真诚的许诺。

  蓝徽音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她觉得自己来到这个异世是无根的浮萍,没有直说,但心中始终是不安的。

  直到听到许承胤的许诺,她方才觉得在这里,也有人将她放进往后的规划。

  二人含情脉脉的看着彼此,许承胤伸手将心爱的女子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紧紧的圈着她的腰,二人只能听见对方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感受彼此温暖的身躯。

  就沉溺这一时。

  真心瞬息万变,她只要眼前的这一刻。

  其实她也并非不通世事的深闺女子。

  她知道他总有后宫佳丽三千的那一日。

  男人的承诺靠不住,何况古代帝王的偏爱?

  今日能对她这般,以后也能对别人那般。

  但她现在不想管,不想去想那些,会让她难受的事情。

  就算将来……将来他的承诺会有变数,她也只想先攥住这一刻的温暖。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收紧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入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就沉溺这一时。

  她反复哄骗自己。

  ——

  马车从皇宫偏门而入,此刻是个阴天,一点太阳光都照不到。

  车身没有任何晃动,青石板一尘不染。

  许承胤乘着另外一辆马车从正门而入,到了蓝徽音住的关雎宫,桃子躬身掀开车帘,低眉顺眼地扶她下车。

  瞧着面前宫殿牌匾上写着关雎宫三个大字,蓝徽音略有些茫然无措的往里面走。

  院子里种着几棵梅花,还没到花盛开的时候。

  廊下挂着羊角琉璃灯,再往里走满月浓绿,衬得朱墙碧瓦越发庄重,完全不像是冬日。

  蓝徽音知道关雎二字代表什么。

  取自《诗经》,明誉男女情爱。

  “殿下很是宠爱娘娘,在东宫之时娘娘就住在关雎宫,如今殿下将东宫的宫殿原封不动搬了过来,嘱咐奴婢,说是娘娘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让人传话给殿下。”

  桃子看着眼前代表蓝徽音正享受着圣宠的宫殿,她跨入门槛后亦是被里面的陈设惊讶到闭不上嘴。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一切用的都是最昂贵,最令人艳羡的摆件。

  绕过宽大的屏风,后面是一张极大的书案。

  书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狼毫。

  连镇纸都雕刻成了她喜欢的狸奴样式。

  一旁的书架上放的大多是山川游记和杂记话本,没有晦涩的经史子集。

  再走过去是梳妆台,上面放着精致繁复昂贵的首饰,连熏香都是她最喜欢的果味。

  蓝徽音并不知道原主的喜好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她的喜好。

  好像她不是刚刚穿越到这里,而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每一样,都按照她的心意布置得极为妥帖。

  “殿下这般对娘娘用心,怕是以后的皇后娘娘也未有这般恩宠。”

  提到皇后蓝徽音面上的笑容稍歇,她继续往前走看着面前的一切,努力去想许承胤对她的好。

  自从自己穿越以来,周遭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

  只有许承胤是熟悉的,熟悉的好。

  在宫殿内踱步,然后走到宫殿外。

  殿里伺候的宫人不少,他们个个都眼明手快,见到她皆眉眼含笑的行礼。

  虽然这些宫人都不会主动跟她搭话,但蓝徽音确实喜欢安分守己安静的人,只当是许承胤特意挑了合她脾气的人。

  歇了小半个时辰,蓝徽音觉着殿内闷,便让桃子陪着去御花园里走走。

  冬日的御花园景致也很好,常绿的花草绽放着,驱散了冬日的沉闷与萧瑟。

  她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前走,忽然瞧到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两个人。

  石桌上放着许多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上手坐着个穿着正红色宫裙的女子,她年纪看上去稍长,容貌温婉周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极为昂贵的碧玉头面。

  她周身透着股淡淡的书卷气,打扮和气质都像是古代走出来的仕女。

  她旁边坐着的女子穿着石榴红的罗裙,戴的头面也是赤红宝石,鬓边簪着一根红宝石步摇,稍稍一动便流光溢彩,显得她容貌更加艳丽绝尘。

  便是隔得有些距离,蓝徽音也能瞧见她眉眼间带着的张扬骄矜。

  这个时候能出现在这里,穿着这般富贵考究的女子,蓝徽音不难猜出她们二人的身份。

  恰巧她们二人也往这边看过来,尤其是那穿着红色罗裙的女子,她目光扫到蓝徽音,面上露出热情又亲和的笑。

  但不知怎的,蓝徽音觉得她的笑容浮在表面,实则没有半分温度。

  并且隐隐觉得她对自己有股说不出来的敌意,像是藏在棉花里面的针,看着软和没有攻击力,实则碰到就会被扎。

  蓝徽音不想和她们二人有所交集,刚想绕路离开,那女子突然站起身来说话,她的音量极大,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太后娘娘瞧,这不就是咱们那位和奸夫逃出宫去的蓝昭训嘛。”

  她用素色帕子捂着嘴,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如今还不能叫她蓝昭训了,也不知道她到底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殿下说这两天要封她为昭媛,登基以后要封她为妃,唉……说起来一个小小的农家女子能够攀附上殿下,简直是鸡犬升天,得了做梦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

  这般难听的话落入蓝徽音耳里,叫她不得不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朝她们二人看过去。

  她虽然刚穿越来这个世界,也已经打算好了在宫里不能张扬度日,绝不能成为宫斗的牺牲品。

  但并不代表她性子软绵可欺,能够忍受被人当众羞辱。

  何况她说的话也太难听了,一口一个奸夫,那她是什么?

  看出来了自家娘娘脸色不愉,也认出了眼前二位女子的身份,桃子在旁边吓了一跳,她立刻小心提醒蓝徽音。

  “娘娘,那位穿红裙的是黛良娣,是东宫位分最高的娘娘,另外一位是皇后,殿下的生母。

  如今殿下监国理政还没登基,但因为礼部已经拟定了殿下一个月后登基,所以私底下大家都称太后娘娘了。”

  原来是这样,蓝徽音心里了然。

  面前一位是许承胤的生母,一位是她的妾室。

  她稍稍收敛脸上的不悦,主动上前给太后陈含芙行礼。

  太后陈含芙行礼。

  “见过太后娘娘。”

  蓝徽音从始至终没有看旁边的黛婉柔一眼。

  她知道对方对自己心怀恶意,当然不会凑上前去自讨没趣。

  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她做不出来也不想做。

  只是陈含芙也没立刻叫她起身,而是上下打量蓝徽音,双眸中带着审视,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直到她成功逃离的那一日,陈含芙是替她高兴的。

  她们二人来自同一个家乡,自己没办法从这宫墙脱身,她却能够得到她们都梦寐以求的自由。

  她曾经在心里祝愿,蓝徽音能够跟心上人白头偕老,哪怕是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异世。

  可是这份祝福过去还没多久,她就被许承胤捉了回来。

  若单纯是被捉,她还会可怜她错失幸福。

  但偏偏下面的人回禀,说她是心甘情愿回来,甚至一路上和许承胤极为恩爱。

  若是如此,那那个为了她失去性命的男人,岂非是这世间最可怜之人?

  她道:“都逃走了,怎么还回来?”

  蓝徽音愣住,不知道太后为何要这么说。

  陈含芙接着道:“你自愿跟他回来,怎么对得起那个为你抛弃一切,也要救你出豺狼窝的男子?”

  这话一出,蓝徽音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虽然她知道原主大概是为了爱情才跟别的男人跑的,但太后难道不是该站在许承胤的角度吗?

  怎么她给自己的感觉,是在惋惜……并且不高兴自己回来呢?

  她不厌恶背叛许承胤的自己,反而巴不得她背叛?

  好奇怪的太后,好奇怪的一切。

  蓝徽音想不明白。正当她想问太后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太后忽然不高兴的站起身离开。

  没再跟自己说话,也没搭理旁边的黛婉柔。

  转瞬凉亭就只剩下她和黛婉柔,以及她们二人的侍女。

  黛婉柔没有想到她们的重见之日会那么快,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给晴娘使了个脸色,叫她拉着桃子离开。

  桃子想要挣扎,可晴娘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巴,不由她挣脱的将她拖走。

  这么霸道?

  就算是蓝徽音知道桃子不会有生命危险,也不高兴的变了脸色。

  “良娣这是何意?你为何这样对我身边的侍女。”

  “不为何呀?就是看见妹妹觉得很高兴,想要私底下跟你说些话。”

  风卷过花草的馨香袭面而来,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回的打量蓝徽音。

  “比几个月前瘦了,也比几个月前精神,但是眼睛,可没几个月前有神了。”

  一颗药,就能让她变得这般老实?

  从前的蓝徽音像匹没被驯服的野马,哪怕已经被囚禁在东宫这堵深墙,也浑身是刺的不肯低头。

  现在还知道主动给她们行礼,愿意在这跟她讲话。

  眉眼的戾气散去,没了之前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倒真像只被养乖了的金丝雀。

  难听的话已经到嘴边,正打算开口讥讽她寻乐子,忽然瞧见她手腕上的彩绳。

  又见到这熟悉的玩意儿,黛婉柔脸上的笑容顿住。

  原来如此,既然如此!

  怪不得自己找遍京城都找不到他的踪迹,原来是又去了别的地方。

  只是可惜,面前的这个人失了忆,自己怕是从她嘴里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她压下即将出口的讥讽,随意的换了个话题。

  “听说殿下这次是特地去找你的,不知你们是在何处重逢?”

  蓝徽音本不想搭理她,可现在被堵在这里没法离开,便也淡淡地开口:“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