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最后原谅了他?”

  “嗯。”

  许承胤的语气很平静:“舍不得杀了她,又舍不得惩罚她,除了选择原谅我别无他法。”

  这般宽容的话出乎蓝徽音的意料。

  没想到一国太子居然是这样重情重义的人,被信任的人背刺不但不怪罪,反而选择宽宏大量的原谅。

  如果是她,她绝对做不到这般贤良宽和。

  “殿下仁厚,是那人不懂珍惜。”

  她认真的模样叫许承胤唇角微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仁厚?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能用这两个字来夸赞自己。

  但怎么不算呢?

  从前伤害他的忤逆他的人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尸体早已成为花草树木的养分,唯独对她。

  他一退再退,退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底线是什么,连尊严都可以抛弃了。

  是她伤了自己。

  原本应该将她囚禁在深宫,任何手段刑罚都付诸在她身上,但偏偏一看到这双眼睛,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许承胤久久没有回答,蓝徽音刚吃完饭困意又上来了。

  她眼角泛着泪花,疲倦的睁着眼睛懵懵的看着许承胤。

  “困了就睡吧。”

  许承胤起身将她扶到床边,抱她上床脱衣盖被,然后拿着一卷书守着她睡觉。

  “你会一直陪我吗?今天晚上都不要走。”

  “会。”

  不安的心在得到男人准确回复的那一刻落回原地,她闭上眼睛安稳的睡了过去。

  耳畔只有他翻书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离开驿站后不知道是第几日,一个傍晚车队驶入了一座小镇。

  外面更热闹了,沿街的叫卖声、孩童追逐跑闹的笑声隔着厚厚的车帘都传入了蓝徽音的耳朵。

  她很渴望出去,但也没有忘记许承胤上次是如何拒绝自己的。

  大拇指抠着食指指腹,她克制欲望。

  本以为今天也只能隔着车帘听听声音,却没想到许承胤突然放下手里的书同她说道:“下车走走?”

  蓝徽音讶异的抬眼看着他,男人略微整理衣袍,他今日穿着件紫色长袍,看着比平时更雍容华贵。

  “你不是说我头上的伤不能吹风?”

  蓝徽音有些担心他寻自己高兴,万一兴致勃勃的想要下车,他突然抓着自己的手不准怎么办?

  “今日天色好,我也有时间陪你下去走走。”

  许承胤看着她:“今日不愿?”

  “怎会?”

  蓝徽音立刻雀跃地想要下车,这时男人捉住她的手腕,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张兔子面具递给她,还有一顶素色帷帽。

  帷帽的垂纱极为密实,长度只到肩下,脸和脖子都遮得严严实实,蓝徽音不明白自己带着这个,能看见外面的什么?

  “街上人多,你身子又弱,带着这个免得他们不小心冲撞了你。”

  他在她不情愿的目光中替她戴上面具,戴上帷帽。

  确定一张美丽的脸被遮得严严实实,许承胤才心满意足地下了车,又稳当地把她抱了下来。

  在马车上待的久了,蓝徽音一时间还没习惯走路,她踉跄着没站稳,许承胤伸手搂住她的腰肢,没等她反应过来手指微勾,同她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比她大了一倍,抓着她的力道控制得刚好,既不会让她挣脱,也不会让他觉得手疼。

  蓝徽音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透过面纱的缝隙看着他:“我们要一直这样吗?”

  她还没有和人这么亲密地逛街,最重要的是她的眉帷帽看的不是很清楚。

  只能看见路,看不见两旁热闹的小摊。

  “嗯,避免人多走散。”

  牵着她的手放缓脚步,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集市上。

  集市远比蓝徽音想象中的热闹。

  两侧的摊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吃食的支在路边,味道又香又勾人。

  蓝徽音本来还不高兴被他打扮成这样,可闻到甜香混着酱香的饼味,她幸福地眯着眼睛凑了过去。

  一人刚吃完一张饼,又看到有樱桃酥酪卖。

  蓝徽音最喜甜食,更别说做酥酪上面撒了一层干花瓣碎。

  瞧这细腻软糯,闻着令人欲罢不能。

  她当即叫许承胤给她买了一碗,二人坐在摊子上分食。

  她舀起一勺喂进嘴里,奶香浓郁甜度刚好。

  若不是许承胤说她身子太差不能吃太多冰,蓝徽音肯定是要再来一碗的!

  舍不得迅速吃完,她小口小口地抿着,让味道可以充分地在嘴巴里蔓延开,味蕾得到极致的满足!

  见她这般模样,许承胤嘴角略微上扬:“那么喜欢?”

  “嗯!”

  终于等到他问自己,蓝徽音高兴地将美食分给他:“可甜了,你要不要尝尝?要是喜欢的话你也买一碗吧!”

  许承胤哪能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如今并非夏日,寒冬腊月吃酥酪已经是他格外开恩,哪里能叫她再来一碗?

  他下意识拒绝,可蓝徽音直接将她吃过的勺子塞进他嘴里,甜腻的滋味在嘴巴里蔓延开,许承胤微愣。

  上次他们二人这般亲密,还是在蓝家村,他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

  只有那个时候,蓝徽音吃到喜欢的食物才会如这般笑脸盈盈的分享给他。

  二人彼此折磨的太久,他已经忘记原来她喜欢的东西吃进他的嘴里,是这般的甜蜜。

  而勺子塞进了他嘴巴里,蓝徽音才反应过来他们二人此刻有多亲密。

  她轻咳一声举着勺子,尴尬的不知道是继续吃,还是继续喂。

  许承胤笑着化解她的尴尬,取了一个干净的勺子给她。

  只是这般,剩下的一半酥酪她就有些食不知味了。

  早知道刚刚就不为了再来一份主动跟他分享,不然现在自己还能好好的享用美食。

  二人吃完酥酪继续往前,遇到卖梅花糕的摊子也停下来买了一份。

  刚出炉的梅花糕烫,许承胤接过来捏着指头等了片刻,确定温度可以入口,才递给迫不及待享用美食的蓝徽音。

  “小心烫。”

  “你拿了那么久怎么会烫?我只会觉得非常的好吃!”

  从集市头逛到集市尾,蓝徽音全程都在自己的帷帽里享用美食。

  她没有注意到这一路上许承胤小心的隔离开了所有妄图窥视她的男人的目光。

  只要有陌生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久了,他便会不动声色的换个方向,将她牢牢挡在自己身侧。

  人多的地方驻足,人少的地方加快速度。

  蓝徽音身形优越,但偏偏脸蒙得严严实实。

  如同那天上的仙女隔着一层云雾,旁人只能臆想她的容貌,到底是不能一窥天颜。

  吃饱喝足,她路过首饰摊子被上面的玉兰银簪吸引目光。

  玉兰花的花瓣雕刻得栩栩如生,花蕊用珍珠串织,瞧上去无比精巧。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这银簪,许承胤先她一步拿了过来,然后簪在她的头上。

  他问:“喜欢?”

  “嗯,我很喜欢玉兰花,在我的家乡玉兰花代表着纯洁无瑕人品高尚,我觉得你为人温和又善良,很配这朵花呢。”

  为人温和又善良?

  又不是他知道她失去记忆,倒是觉得她这句话是在嘲讽自己了。

  但她喜欢。

  他抬手撩开她的垂纱,仔细地调整银簪的位置。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冬日的寒冷叫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片刻过后他才扶着蓝徽音的身体站在镜子前:“好了,很漂亮。”

  摊主一见他们二人的穿着就晓得他们出身富贵,今日是遇到了大主顾!

  他立刻在旁笑着搭话:“玉兰花除了娘子说的品性纯洁以外,送给恋人还有纯粹专一毫无保留的真心,二位看着这般恩爱,这玉兰花简直是为娘子量身打造!”

  纯粹专一,毫无保留。

  这八个字戳中了许承胤心中隐秘的欢喜,他从腰间取出银子递给摊主,唇角上扬的弧度更甚。

  “不用找了,多余的是赏你的。”

  “公子大气!您和旁边的娘子一定能百年好合,幸福长久!”

  听见摊主祝福的话,蓝徽音帷帽之下的脸红到了耳尖。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玉兰簪子,羞涩的道:“他说的都是哄你的,怎么可能送一朵玉兰花夫妻就能百年好合,情比金坚?”

  她知道摊主为了卖出东西,说的话是没有章法,净哄他们高兴的。

  “你觉得我们不会百年好合,情比金坚吗?”

  许承胤牵着她的手笑得颇为爽朗:“我喜欢旁人祝福我们,我这般喜欢你,你这般喜欢我,我们合该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生生世世?

  蓝徽音心尖又酥又麻,她觉得许承胤想的好多呀。

  可是……她内心深处,竟然对此也有一丝期许。

  他们二人一路上手都牵在一起,直到路过一条偏巷,蓝徽音突然驻足看着巷子口的一只猫。

  巷口蹲着一只白色小猫,它看着小小的一只,纯白的毛上沾了泥灰打了不少的结,而且很瘦,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

  但是小猫并不狼狈,它缩在墙角低头舔着爪子,听到脚步声头都没抬。

  它并不怕人,但是也不亲人。

  小小的一只孤零零的,看着可怜的很。

  不知为何,看到这只小猫蓝徽音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戳了一下。

  她下意识的甩开许承胤的手,没有注意到男人陡然变得阴郁的目光,朝着小猫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小猫看到有人的手伸过来下意识的想抓,可它转而闻到熟悉的味道,不知所措的耸动鼻子。

  抬头看到熟悉的脸,小猫竟没有半分犹豫的挪到她身侧,一点也不怕生的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毛软软的,小猫乖乖的。

  “它看着像被人遗弃了。”

  蓝徽音一看见那只猫就觉得心里酸涩,她抬头试图和许承胤商量,“我可以把它带回去养它吗?现在天好冷啊,我担心它一只猫在外面活不到明年春天。”

  许承胤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垂眸看着那只猫。

  他神色没有变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控制欲和掌控欲了。

  为什么她总是会甩开他的手?

  为了一只猫?她何时这般喜欢动物!

  可好不容易让她亲近自己,在她的脸上看到他熟悉又期待的喜欢,他不忍破坏,也不敢破坏。

  “好。”

  他开口:“等回到东宫我会安排专人伺候它。”

  “可是我想要自己养呢。”

  得到男人的许可,蓝徽音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

  她并不嫌弃小猫身上脏脏的,小心翼翼的将它抱起来。

  小猫乖乖的窝在她怀里,小小的舌头舔着她的手指,痒痒的让她直弯嘴角。

  她抱着猫,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默不作声的氛围极好的往回走。

  只是刚走过这条巷口,迎面便走来一个年纪不大、梳着妇人发饰的女子。

  那女子看见蓝徽音手里的小猫脚步微顿,她脸上露出和煦的笑。

  “娘子抱着这猫,是打算叫它带回家吗?”

  被陌生人搭话,蓝徽音尚有几分不适应,但事关这只小猫,她笑着点了点头:“嗯,我看它小小的一只在外头没人管,很可怜呢。”

  “是可怜,但这只小猫原本是有主人的。”

  妇人感慨地叹了口气:“那小郎君姓柳,原是孤身一人住在这巷子里,他将这只猫当宝贝似的养着,平日里不知道喂了多少好吃的、补身的东西,猫儿的皮毛养得柔光水滑,他是我们这最会伺候动物的人。”

  只是想到近事,妇人不免觉得有些可惜:“谁知那小郎君前不久忽然离家走了,将这小猫托付给隔壁的好友,但那好友并不喜欢小猫,有一日没一日的喂着,叫它跟流浪没有区别。”

  所托非人啊?

  蓝徽音更心疼怀中的小萌物了。

  那妇人接着讲:“但也不能怪那小郎君,他到底是家中遭了变故,原本有个快要成亲的未婚妻,不知怎的突然没了音讯,他前不久离开,或许是去找人了吧?不然凭借他对这小猫的喜爱,走的时候肯定会带上。”

  想到往事,想到那对金童玉女,妇人道:“对了,他那未婚妻好像姓蓝……”